大明永历十六年,满清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
农历四月,厦门,延平王府。
这是把咱干哪里来了?
李适揉着发痛的脑袋,一边接收著原主的记忆,一边打量著周遭的环境。
古色古香的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头顶是描金的彩绘梁枋,红漆柱子稳稳当当立在四角,脚下铺着青灰色方砖。
他还没来得及把周遭看个仔细,就听面前有人高声宣令:
“奉延平王令!”
“逆子朱经,行同禽兽。私通乳母陈氏,秽乱内宅,生子乱伦,玷辱门庭,上辱祖宗,下毁家风。”
“此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纵万死不足以谢罪。”
“今遣礼官叶亨,携鸩酒一壶,著即赐死。”
“逆子若尚存一丝廉耻之心,便当跪受王命,以正家法。”
礼官叶亨念罢,将信函合拢,抬眼看向郑经,沉声道,
“世子,王爷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是自己喝,还是让我的人喂你喝?”
(朱经,朱成功在正式公文、对话中采用,旁白时用郑姓。)
李适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穿明代青色官袍的礼官,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端著青瓷酒壶的小厮。
脑子里的两世记忆碎片终于拼合在一起。
穿越了。
穿到了明末。
还穿成了郑经。
对,就是那个郑成功的亲儿子,历史上把老爹气个半死、后来接手台湾跟满清拉扯了近二十年的那个郑经。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李适快速翻找著原主的记忆。
此时是永历十六年,正是郑成功在台湾病逝前不久,也正是那桩轰动整个明郑政权丑闻爆发的时候。
原主跟自己五弟的乳母陈昭娘私通,还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监国郑克臧。
原主正妻唐氏的祖父唐显悦(隆武朝兵部尚书)得知消息后,写信斥责郑成功,“治家不正,安能治国乎?”
郑成功远在台湾,看到信件后暴怒,直接派礼官叶亨带着鸩酒来厦门,要亲手赐死这个逆子。
李适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
这个时间节点,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刚好卡在原主把烂事干完被曝光,又刚好赶上老爹郑成功被气死前。
也就是说,罪名他得全盘继承,后果他得亲自面对,但便宜他一毛钱都还没占到。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野生历史学家”,李适对郑经这个人物并不陌生。
《康熙王朝》里面一个衬托康熙伟光正的反派,满脑肥肠、又丑又胖的昏聩之徒,说话阴阳怪气,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
这部剧影响力太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提到郑经,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个猥琐的胖子。
可真实的郑经。。。李适赶紧回想了一下原主的样貌。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气宇轩昂,而且一点都不满脑肥肠。
李适迅速接受了这个身份,延平王世子,金厦留守,手握重兵,坐拥海贸之利,还长著一副好皮囊。
总体而言还是很不赖的,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应付眼下这个危机。
李适,不,郑经抬起头,看向礼官叶亨,一本正经的问道,
“叶大人,这鸩酒,是直接喝,还是说配点菜肴再喝会好点?”
叶亨顿时嘴角抽搐了两下,咬牙开口,
“世子,请你严肃点。这是鸩酒,是赐死,不是请你吃席!”
郑经“哦”了一声,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叶亨见郑经半天不吭声,以为他要抗命,便冷声逼问道,
“世子既不说话,那就是要抗命了?”
“不抗命。”郑经立刻摇头。
叶亨一愣,下意识追问道,
“既然不抗命,那为何还不喝?”
郑经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叶亨,
“叶大人,你刚才念的令旨里有一句话是,若尚存一丝廉耻之心,便当跪受王命。”
“对不对?”
叶亨点头,
“没错,原话如此。”
“那就对了。”郑经两手一摊,脸上露出一副坦然的表情,
“我现在没有廉耻之心。”
“所以这酒,按令旨上的逻辑,我是不用喝的。”
叶亨直接目瞪口呆。
呆了好一阵,叶亨才猛地回过神来,手指著郑经,气得袖子都在发抖,
“世子!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廉耻之心不是说你感觉不到它就没有,这是你为人的根本,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声喊道,
“世子万万不可从命!”
两个人影大步跨进门槛。
当先一人须发花白,身穿绯色官袍,正是郑成功东征台湾期间留给郑经的辅政老臣洪旭。
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脸大汉,身材魁梧,甲胄在身,正是主管军务的水师大将黄廷。
叶亨转头一看,脸色更加难看了,
“洪大人,黄将军,你们这是要违抗王令不成?”
洪旭上前一步,挡在郑经身前,冲著叶亨一拱手,
“叶大人,老夫不是来抗命的,老夫是想请叶大人三思。。。”
“王爷这道令,会不会是一时气急之言?”
“世子毕竟是王爷的嫡长子,是钦命的金厦留守,岂能因为一桩家丑就轻易赐死?”
黄廷紧跟着说道,
“没错!王爷远在台湾,正在气头上,才下了这道命令。”
叶亨迟疑了,说实话,他也不是没有过这个念头。
世子郑经再怎么混账,那也是王爷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要是因为一桩家丑就被赐死,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清廷那边要笑掉大牙,就连明郑内部各营将领都未必能服气。
但他叶亨是礼官,王爷的命令他不能不执行,但真要让他亲手毒死世子郑经,他心里也犯嘀咕。
洪旭见他神色松动,上前一步说道,
“叶大人,你是王爷身边的礼官,最懂规矩。”
“老夫问你,嫡长子赐死,按规矩该怎么走流程?”
“要不要先禀告宗庙?要不要召集诸将合议?要不要给世子一个自辩的机会?”
洪旭抬手一指小厮手拖上那壶鸩酒,
“就这么一壶毒酒端过来,算怎么回事?”
叶亨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洪旭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下来,
“叶大人一路渡海过来,舟车劳顿,不如先下去歇息片刻。”
“老夫和黄将军跟世子商议一下,定不让你为难,你看如何?”
叶亨沉默了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
“也罢。”叶亨将信函收进袖中,语气依旧强硬,
“我就给两位老大人一个面子,先去偏厅歇息。”
“但王爷钧令在此,今天世子必须给一个说法,否则叶某无法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