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又看了几片稻田,长势各有参差,但都不如方才第一块田那么让人眼前一亮。
他心里惦著那片长势格外旺盛的稻田,走了没多远便折返回去,让陈永华把田主叫来问话。
田主是个四十出头的黝黑汉子,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
他见将军亲自问话,紧张得搓着手,说话都有些结巴。
郑经也不催,指著那片稻田问他用了什么法子。
汉子咧嘴笑道。
“回将军,小的在田里加了鸟粪。”
“前阵子出海捕鱼的时候,无意间发现沿海一个小岛上堆满了鸟粪,厚得能没过膝盖。”
“小的以前在福建老家就常去沿岸的荒岛挖鸟粪回来肥田,这东西比草木灰和人畜粪肥都管用,一亩地撒上几担,稻子长得又壮又绿,穗子结得也多。”
“不过鸟粪不能直接往田里撒,肥性太烈,撒多了会把稻根烧坏。”
“得先堆在坑里沤上一阵子,掺些干草碎秸秆,泼上水让它腐熟了再用,那时候肥力又足又不伤苗。”
郑经听完,眼睛顿时一亮,这不就是后世的有机磷肥吗?
海岛鸟粪堆积了千百年,富含磷酸盐和氮素,是天然的复合肥料。
工业革命后,全球人口激增、粮食需求暴涨,鸟粪曾一度变成炙手可热的国际大宗商品。
太平洋岛国诺鲁就曾靠卖鸟粪暴富。
郑经压住心头的兴奋,追问道,
“那个岛大吗?鸟粪有多少?”
汉子挠了挠头,老实答道,
“回将军,岛倒不大,也就几十亩地。”
“不过小的在沿海打鱼这些年,发现沿岸好些小岛上都有这玩意儿。”
“有的岛上鸟粪堆得比人还高,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臭味。”
“只是以前没人知道这是宝贝,都绕着走。”
郑经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台湾地处东亚候鸟迁徙的中转站,每年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海鸟在沿海岛屿上栖息繁衍。
年复一年堆积下来的鸟粪,虽然不如诺鲁那些千年鸟粪矿脉那么壮观,但胜在岛屿众多,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惊人的肥料资源。
对于眼下台湾来说,这些鸟粪比银子还值钱。
使用鸟粪育肥,新开的田很快就能成为熟田,粮食的产量蹭蹭往上冒。
郑经当即让人取来十两银子,亲手赏给那汉子。
汉子捧著银子,激动得双手发抖,跪下就要磕头。
郑经摆摆手让他起来,又让陈永华在教化营中给他安排了一个职衔,积肥总把头,专司鸟粪勘测与沤肥推广。
从今往后,这汉子就领着积肥队,沿着台湾沿海一座岛一座岛地找鸟粪,挖回来分给各垦区沤制肥料。
回程的路上,郑经骑在马上,望着两边的稻田,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陈永华,
“岛上那些生番部落,最近有没有袭击我们的垦区?”
“有没有跟咱们关系好的部落?能不能劝他们下山种地?”
陈永华催马跟上,答道,
“回将军,袭击倒是有,不过规模都不大,都是零星的偷袭。”
“每次抢几点物资就跑,并未出现大规模袭击。”
“臣早就派教化营的人带了盐巴和布匹进山,想劝说他们下山定居种地,只是他们不愿意。”
“生番世代在山中渔猎为生,对外人戒备极深,哪怕我们开出优厚条件也不肯离开祖地,这事一时半刻急不来。”
郑经知道要想让番人下山种地,只能靠武力逼迫。
可一旦动武,后续的麻烦也不少,山里地势复杂,部落分散,清剿起来费时费力,还要防着他们报复袭击垦区。
少说也要牵制数千兵力,耗费大量精力。
郑经正皱眉思索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官方清剿太费劲,何不换个思路?
不过这主意得等到夏收之后,军改推行开来才能实施。
郑经暂时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先维持现状,夏收前不要节外生枝。”
陈永华躬身应下。
时间匆匆进入六月,距离迁台令颁布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二十余万军民经历了最艰难的粮食危机,数千百姓因饥饿和疾病倒在垦荒的路上,窝棚区里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掩埋。
可终究还是撑过来了。
拥有无敌智慧的郑经将军推行了信仰,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军民心中始终怀揣著希望。
人们没有绝望,没有崩溃,没有发生大规模骚乱。
将军还发明了鲸油,让清汤寡水的粥变得油润顶饱,让鱼肉一度成为主食。
又派船队从吕宋、安南、暹罗源源不断地运回粮食。
荷兰人答应的五万石粮食也如期到港,一袋袋堆满了承天府的粮仓。
正是这多管齐下的努力,才把二十万军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如今,台湾终于迎来了迁台后第一个大收获季。
台南平原上稻浪翻滚,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头,一眼望不到边。
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收割,镰刀割稻的沙沙声和打谷的嘭嘭声从早响到晚,人人脸上都挂著压抑不住的喜悦。
郑经站在田埂上,望着漫山遍野的稻浪和挥汗如雨的百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最苦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这天晚上,李木生一家吃完晚饭,拿着小板凳朝营地中央的篝火走去。
文化课如今已经成了各垦区雷打不动的规矩,再累再苦,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家家户户都得参加。
从最初教化营官兵举著铁皮喇叭高声宣讲将军降世的祥瑞、将军的神迹。
告诉百姓如神一般的将军就在身边、正注视着他们,让百姓咬著牙坚持下去,相信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
到后来开始教一些简单的字,讲些有道理的小故事。
一年下来,不少青壮已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有些机灵的孩子甚至认得上百个字。
这正是郑经想要看到的。
百姓没有文化不识字,怎么能深刻理解将军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