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在琉球停靠了十日。
这十日里,郑经派遣了部分将士和琉球当地民夫一起拓宽那霸港的泊位和栈桥,确保今后郑氏的大型战船和商船都能顺畅停靠。
同时在港口旁的海岸高地上修筑了一座小型城堡,城堡虽小,却是大明在海外筑起的第一座永久性驻军要塞。
城堡落成之日,郑经将一面“明”字旗亲手插上城头,又留下一百名将士留守。
一切安排妥当,舰队方才扬帆起锚,继续北上,朝日本长崎方向破浪而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东海在正月里温顺得很,连稍大些的浪头都没碰上几个。
东海的风浪一般集中在7-9月。
航行十日之后,前方海平线上终于浮现出日本九州的海岸线,长崎港外那些熟悉的岛屿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百艘战船排成整齐的纵队,桅杆上“明”字旗迎风猎猎,朝长崎港缓缓逼近。
长崎港内的日本巡逻船远远望见这片遮天蔽日的帆影,顿时慌了手脚,铜锣声响成一片,整个港口乱成了一锅粥。
长崎是日本德川幕府直辖的领地,也是整个日本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
幕府在此设立长崎奉行所,由长崎奉行统辖港口贸易、外交和治安大权。
现任长崎奉行名叫岛田守政,是幕府将军是德川家纲的心腹大臣。
1612年,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康颁布禁教令,在幕府直辖地禁止基督教,这是锁国禁海政策的开端。
到了1641年,日本幕府驱逐了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从平户迁至长崎,且只开放长崎一个口岸,禁海锁国体制最终完成。
幕府之所以铁了心推行锁国,归根结底是为了巩固德川家的绝对统治。
此前基督教在日本迅速传播,被幕府视为西方势力渗透的先头部队,若不斩草除根,迟早会动摇德川幕府统治的根基。
于是幕府开始全面禁教,取缔所有教堂,强迫教徒改宗,并对试图潜入的传教士处以极刑,彻底斩断西方思想在日本的传播渠道。
此外,对外贸易十分暴利。
幕府认为若被各地大名把持,坐拥商港的大名势必坐大,进而威胁幕府的权威。
唯有将贸易暴利全部收归幕府直辖,把利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能一劳永逸地扼杀大名坐大的隐患。
于是长崎奉行应运而生。
禁海锁国并非完全断绝贸易,而是把利润丰厚的外贸统统收归幕府垄断。
荷兰人之所以能留下来,全靠他们向幕府反复保证绝不在日本传教,只做生意,不问政治。
加上长崎奉行所每年从荷兰商馆收受大笔贿赂和贡礼,实打实的利益让幕府对他们网开一面。
至于大明商船,待遇则更为宽松。
日本对中国商品的需求量极大,生丝、瓷器、药材、书籍都是日本无法自产的必需品,幕府不愿也不能切断这条贸易线。
加之大明与日本并无宗教冲突,因此大明商船得以自由进出长崎港,享受比荷兰人更优厚的通商条件。
郑经解散郑氏商号后,大量原股东分到商船开始自己跑海贸。
日本这条航线利润最大、航路最熟,自然成了众人蜂拥而上的首选。
一时间,挂著各色旗号的商船如过江之鲫般涌向长崎,每月到港的大明商船数量暴增数倍。
长崎奉行所眼看着大明商船越来越多,港口泊位挤得满满当当,便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先是加征停泊税,每艘船靠港都得额外掏一笔银子。
接着又故意拖延验货,让货物堆在码头上风吹雨淋,直到商人塞足了好处费才肯放行,
到后来干脆明目张胆地索要天价“通关礼”,稍有不从便扣船扣货。
长崎奉行岛田守政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手下官吏层层盘剥。
在他眼里,大明已亡,这些大明商人没了靠山,不过是一盘散沙,随便拿捏。
长崎奉行所内,岛田守政正端著茶盏悠闲地翻阅当月的贸易账册,忽然一名属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地喊道,
“大人!港外发现大规模舰队!战船不下百艘,桅杆上挂的是。。。是大明的旗帜!”
岛田守政猛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阁楼的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只见港外海面上,黑压压的战船横列如墙,桅杆如林。
为首那艘巨舰更是大得骇人,三层甲板层层叠叠,远远望去便让人脊背发凉。
“八嘎!”岛田守政低声骂道。
他当然知道这支舰队是谁的,几个月来,他和手下没少勒索郑氏的商船。
可他想不通,郑氏明明已被大清驱逐到海外孤岛,困守台湾一隅之地,怎么可能派出如此庞大的舰队远征长崎?
这支舰队少说也有上百艘战船、万余将士,非长崎所能抗衡。
岛田守政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办?
犹豫了好一阵,岛田守政才挤出几个字,
“快。。。快派人去港口问问,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郑经并未直接下令开干,只是让舰队在长崎港外海缓缓游弋,百艘战船排成数道纵队,炮口森然,就那么黑压压地横在海面上,像一片蓄势待发的雷云。
岛田守政在阁楼窗前越看越心惊,连忙派了一名通晓汉语的奉行所官员乘小船出港交涉。
那小官战战兢兢地登上中军帅船,被引到郑经面前。
郑经端坐于甲板上的太师椅中,身后是全副武装的侍卫亲军,冯锡范按刀侍立一旁。
郑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日本官员,开门见山地说道,
“本将军乃大明监国、延平王、招讨大将军朱经。”
“今日来长崎,只为两件事。其一,郑泰在世时在长崎存有白银二十万两,存单俱在,尔等却百般推诿,拒不归还。”
“其二,长崎奉行所这几个月来不断敲诈勒索我大明商人,又是加征停泊税,又是索要天价通关礼,当真是欺我大明无人。”
“此番本将军亲率舰队前来,就是要讨个说法。”
“这银子,你们是还还是不还?这公道,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那小官听得面如土色,连连躬身称是,慌忙表示回去禀报奉行大人,一溜烟地逃下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