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南京风云郑军北伐北京的消息传到南京时,这座江南最大的城池里,各方势力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两江总督郎廷佐在总督衙门里摔了茶盏,连骂了几声废物。
北京十余万京畿精锐,竟让郑逆横行无忌,最终全然而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骂完之后郎廷佐冷静下来,连夜拟了奏折,向朝廷保证江南海防固若金汤,同时严令长江沿岸各炮台加强戒备,生怕郑经的舰队忽然掉头南下。
江宁将军喀喀木听到消息后,愣了好一阵,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如释重负地喃喃道,
“好。。。好。。。只要郑逆不来打南京就行。”
左右亲信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江宁将军为何忽然这副模样。
喀喀木摆了摆手,让左右退下,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望着手中的酒杯,忽然苦笑了一声。
当年他随两代先帝征战天下,从辽东一路打到江南,身上刀伤箭疤不下十余处,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时候是真不怕死。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南京这个富贵窝里待了十几年,美酒佳肴日日不断,府中娇妻美妾成群,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拎着刀冲锋陷阵的八旗勇士了。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份富贵,把从前亏欠自己的日子全都补回来。
喀喀木还依稀记得永历十三年(1659年),郑成功率十万大军沿长江一路打到南京城下,围城数十日,炮声震天,城头守军日夜不敢卸甲。
他喀喀木身为江宁将军,守土有责,可那时候他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明军旗帜,第一次感觉到了怕,甚至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堕落?
当年那个在辽东雪地里跟敌人拼刀子的八旗勇士去哪儿了?那个在皇太极帐下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喀喀木去哪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福的肚腩,和那双已经多年没握过刀柄的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富贵窝里泡久了,骨头就酥了,人也快废了。
喀喀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想,
只要郑逆不来犯南京就行,至于他要大闹天宫,那是朝廷的事,与自己何干。
他一个江宁将军,守好南京这一亩三分地就够了。
南京城中的士绅文人反应就更精彩了。
主流的舆论是痛骂。茶楼里、书院中、文会上,到处都能听见慷慨激昂的斥责声。
几个有头有脸的士绅聚在秦淮河边的雅间里,拍著桌子大骂郑逆不知死活。
说大清入关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江南好不容易太平了十几年,百姓安居乐业,郑逆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这不是祸国殃民是什么?
有人附和说郑成功当年打到南京城下,害得江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如今他儿子又来,不过是海寇习气,成不了大事。
还有人当场赋诗一首,将郑经比作跳梁小丑,赢得满座喝彩。
但并非所有人都跟着骂。
秦淮河畔一处僻静的小书斋里,几个平日里交好的文人围着一盏孤灯,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却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许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
“这辫子,终究还是留着不舒服。”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反驳。
大家只是默默地坐着,各自想着心事。
剃发易服十几年了,头皮上的刀疤早就愈合了,可心里的那道疤从来没好过。
他们不敢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在心底深处,有一个念头始终压不下去。
这江山,终究还是汉人自己坐才叫正道。
以前是绝望的。
郑成功在南京城下功亏一篑,永历帝被吴三桂绞死在昆明,大明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天下汉人眼睁睁看着满清的铁骑踏遍了每一寸山河,却看不到任何翻盘的希望。
可如今郑经只带四万人马就敢打到北京城下。
虽然终究没能攻破北京,可总算让人看到了一丝曙光。
沉默中,一个中年文人忽然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道,
“不知道台湾现在是什么光景,若能亲眼去看看就好了。”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了他,有惊讶,有迟疑,也有隐隐的向往。
那须发花白的老儒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怕是经不起海上风浪了。”
“这天下,终究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闯。”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便足矣!”
山东青州府外的一个村子,佃户周老实一家五口被几个扛着火铳的郑军武装家丁从家里赶了出来,连同村里的几十号乡亲一起被麻绳拴成长串,驱赶着朝海边走去。
周老实是个给地主种了半辈子地的庄稼汉,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府城外的集市,连海都没见过几回。
他死死攥著妻子的手,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儿子和缩在母亲怀里的小闺女,一家人挤在逃难的人群中,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被赶上那艘大船时,周老实回头望了一眼大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船一驶入深海便开始颠簸,周老实这辈子没坐过船,很快便趴在船舷边吐得哇哇的,脸都绿了。
他妻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蹲在角落里干呕不止,几个孩子更是吐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整颠簸了两天,周老实才渐渐适应了船上的摇晃,虽然还是头晕,但至少不再吐得昏天黑地。
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只灌了几口凉水,一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时一个武装家丁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几条黑乎乎的咸鱼干和一把硬邦邦的红薯干。
周老实看着这些东西,有些犹豫。
咸鱼干他倒是见过的,在老家青州府赶集时偶尔能碰上,只是贵得买不起。
可那几根暗红色的硬条条他从来没见过,像是树根,又像是柴火棍,这玩意儿能吃?
山东大规模种植红薯在几十年后。
他家在山东种的是谷子(小米)和高粱,主食是杂粮野菜窝窝头,红薯这东西别说见,听都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