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如何才配得上这碗饭？周老实一家跟着家丁辗转来到了张老爷的庄园。
张老爷是台湾最早一批从金厦迁来的垦荒大户，庄园坐落在承天府外的一片缓坡上，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望不到边的甘蔗田和玉米地。
周老实一家分到了一间窝棚，竹架茅草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比不上山东老家那间土坯房，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周老实妻子抱着小闺女站在窝棚门口，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轻轻叹了口气。
田地里有不少周老实压根没见过的作物，叶片肥大的红薯秧子，秆子直挺挺的玉米，还有那成片成片的甘蔗，长得比他个头还高。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一家就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了。
也不知道未来如何，只求能吃饱饭吧。
简单收拾了一番，一家人便被人领去了庄园的伙房吃饭。
伙房是个巨大的木棚，棚下摆了几十张长条桌，乌泱泱坐了好几百号人，全是给张老爷干活的长工和家丁。
周老实一家端著碗排在队伍里，看得心惊肉跳，这么多人吃饭，这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这张老爷得多大的家底才撑得住？
周老实正暗自咋舌，忽然瞥见角落里蹲著几个戴着手铐脚镣的人，衣衫褴褛，皮肤黝黑，身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鞭子印触目惊心，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著血水。
周老实怀里的小闺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老实连忙捂住她的嘴，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见状，低声解释道，
“别怕，那些是张老爷买的生番奴隶，刚从山上抓下来的，不太听话，戴几天镣铐、挨几顿鞭子就老实了。”
周老实听得脊背一阵发凉，连声谢过中年妇人，心里却翻江倒海。
要是自家人犯了错惹恼了张老爷，会不会也被套上那手铐脚镣，挨鞭子？
周老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妻子和两个儿子，只见妻子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两个儿子也是一脸惊恐。
很明显，一家人全都想到一块去了。
周老实见状连忙挤出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压低声音说道，
“没事没事，咱们老老实实干活，不偷懒不惹事，老爷不会为难咱们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只是眼下不能让妻子和孩子们跟着害怕。
周老实的妻子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把吓得快要哭出来的两个半大儿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轮到周老实一家打饭时，他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上前去。
伙房的伙计麻利地往托盘里搁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米饭团子，两根煮熟的玉米棒子，还有一条金灿灿的炸鱼。
周老实看着托盘里的吃食，整个人都愣住了。
米饭？这可是精贵东西！虽然山东老家主要吃面食，但他也知道，米饭是顶好的细粮，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次。
那两根玉米棒子他压根没见过，闻著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至于那条炸鱼更不用说了，在山东老家连油都舍不得多放，油炸的东西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周老实端著托盘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身后的其他长工不耐烦地催了一句，他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歉，带着家人领了饭食，端著托盘快步回到桌前。
一家人围着长条桌坐下，盯着那米饭团子和炸鱼看了好一阵，谁也没先动筷子。
至于玉米棒子，他们从没见过，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吃。
周老实偷偷往旁边桌瞟了一眼，看见几个长工正抱着玉米棒子啃得欢。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托盘里拿起一根，学着人家的样子张嘴咬了一口，软糯中带着一股清甜，和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几个孩子见父亲动了嘴，也纷纷抓起玉米棒子啃了起来，嚼得满脸都是玉米渣。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糊不清地嘟囔著，
“好吃。。。太好吃了。。。”
周老实的妻子在一旁不断提醒孩子们慢点吃，别噎著了，可她自己手里的玉米棒子也舍不得放下，一口一口地啃得很仔细。
周老实把一根玉米棒子啃了个干净，这才拿起那条炸鱼。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酥里嫩，油香四溢，和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鱼肉都不一样。
那股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嚼了好一阵才舍得咽下去。
在山东老家，油是金贵东西，炒菜时拿筷子蘸一点就赶紧收起来，油炸的东西更是只有在梦里才见过。
几个孩子早已眼巴巴地盯上了自己托盘里那条炸鱼，见父亲动了嘴，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各自的炸鱼。
大儿子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油光，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
小儿子啃得最快，一条鱼转眼就只剩下了鱼骨头，他还舍不得扔，把鱼骨上沾的油星都舔了个干净。
小闺女人小手慢，捧著炸鱼小口小口地啃，脸上糊了一层金黄的油渍。
周老实的妻子也低头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转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周老实装作没看见，把自己剩下那截鱼尾巴也塞进了嘴里，慢慢嚼著，感受着那股从未尝过的油香在口中慢慢化开。
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油炸的东西能进自己嘴里。
一家人闷头吃著，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比刚才多了几分血色。
很快，一家人各自的托盘里只剩一个鸡蛋大小的米饭团子，这可是精粮，在这个时代可珍贵了。
大儿子伸手刚要去拿，却被母亲一巴掌轻轻打在手上。
大儿子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吭声。
这是饿怕了，穷怕了。
在山东老家，一家人不知道饿了多少顿肚子，粮缸见底是常事，树皮草根都啃过。
周老实悄悄往旁边桌瞟了一眼，看见其他长工们三两口就把米饭团子塞进了嘴里，吃得随意而自然，仿佛这不过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食。
他这才朝妻子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
“吃吧，都吃了。”
一家人这才把各自那团米饭慢慢塞进嘴里，一粒一粒地嚼著，细细地品著那股米香。
这顿饭，是周老实一家这些年吃得最香、最饱、最满足的一顿。
可吃完之后，周老实坐在长条凳上，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踏实感又被新的焦虑压了下去。
东家给吃这么好，米饭、炸鱼、玉米棒子，样样都是他在山东过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这得干多重的活，才配得上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