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还有这种好事?然而接下来的三天,周老实一家并没有被赶下地干活,而是被安排在窝棚里休整。
这三天里,伙房照常管饭,玉米棒子管够,蒸红薯软糯香甜,炸鱼每顿就有,米饭团子隔天就有。
一天三顿,顿顿能吃饱,周老实活了半辈子从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可他心里非但没有踏实,反而越来越慌。
有天他看见几个戴镣铐的人正在监工的鞭子下搬运甘蔗,背上新添的鞭痕还在渗血。
有一回他路过庄园大门外的木桩,上面吊著一个人,脸色灰白,已经在烈日下暴晒了不知多久,胸口还挂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开,回到窝棚里把一家人拢在身边,小声叮嘱著千万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
三天后,周老实和妻子被安排下了玉米地,三个孩子则留在窝棚附近自己玩耍。
活倒不算重,给玉米地除草,再把沤好的鸟粪肥一铲一铲地埋在玉米根旁。
周老实蹲在田垄里,一根一根地把杂草拔干净,再小心翼翼地给每株玉米施上肥,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一点懒都不敢偷。
周老实埋头拔著草,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别犯错,别挨鞭子,保住这碗饭。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周老实蹲在田垄里闷头干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身后那一片干干净净、肥料施得匀匀整整的玉米地,心里头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妻子在他身后的田垄里也干了一整天,脸上虽然疲惫,却也没有抱怨什么。
两人收了工,拖着疲惫的身子朝伙房走去。
周老实端著托盘坐在长条凳上,咬一口玉米棒子,嚼一口炸鱼,每一口都吃得踏实。
往后周老实便天天下地干活。
玉米地的草拔完了,就去甘蔗地里,又去红薯地里翻秧,又跟着其他长工去修水沟、引渠灌溉,后来又学着种水稻。
庄园里什么活他都干,从不挑拣,从不喊累,监工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手脚快,活也干得仔细。
一方面周老实是怕挨鞭子,木桩上吊著的那个人时不时还浮现在他脑子里,那根鞭子抽在其他人身上的脆响更是让他记忆犹新。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东家给的待遇是真不错,炸鱼、玉米棒子、蒸红薯,隔三差五还有米饭团子。
他在山东给地主老爷种地的时候哪有这样的伙食?
更让他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的是,东家还白养着他三个儿女。
三个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窝棚附近玩耍,偶尔被管事叫去帮着喂喂鸡鸭,搬点轻便的杂物,算不上什么正经活计,可伙房照样管他们的饭。
周老实蹲在田埂上歇气的时候跟媳妇念叨过,说东家对咱们不算薄,咱们得对得起这碗饭。
媳妇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就好好干。
于是两口子每天起早贪黑,埋头干活,从不偷奸耍滑。
后来在庄园里待得久了,跟其他长工渐渐混熟了,周老实才慢慢弄明白一件事。
那些挨鞭子的、戴镣铐的、被吊在木桩上的,都是奴隶。
是张老爷花银子从外面买来的生番,没有人身自由,没有工钱,主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全凭主人的心情。
而他一家签的是长工契,身份是自由人。
十年期满之后,他们家可以选择续签,也可以带着一家人离开庄园,去外面闯荡。
周老实蹲在田埂上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不明白。
大家都是被抓来的,他是被人从山东用麻绳拴上船的,那些生番也是被从山上抓下来的,为什么他们就是奴隶,自己一家就是自由人?
他把这个疑惑跟旁边一个相熟的老长工说了,老长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这憨货,这都不明白?因为咱们是汉人。”
“将军早就下了令,汉人百姓不得为奴,这是铁律。”
“官府抓得严着呢,谁敢把汉人当奴隶使唤,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咱们签的都是长工契,不是卖身契。那些生番不是汉人,自然就没有这个待遇,官府不管。”
周老实愣了好一阵,才慢慢把这句话嚼出味道来。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运气好,也不是因为张老爷心善,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
干了一个月,这天收工后,管事
忽然敲著铜锣把长工们都召集到庄园的账房门口。
周老实跟着人群排起了长队,心里正纳闷,便听见前面的长工交头接耳地说著什么“领工钱”。
周老实整个人都愣住了,住张老爷的,吃张老爷的,顿顿管饱,还帮着养三个孩子,这还有工钱?
以前在山东给地主老爷种地,每年租子一交,剩下点三瓜两枣,谁管你死活?
遇上荒年交不上租,还得跪着求地主老爷宽限几天。
哪有这种每天管饱,还反过来给你发工钱?
周老实半信半疑地跟着队伍往前挪,等轮到他时,账房先生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找到他的名字,在旁边用毛笔打了个勾,嘴里念道。
“周老实,山东来的,你和你妻子每月工钱各五百文,合计一千文。”
“你家三个孩子在伙房吃饭,每人每月扣一百文伙食钱,扣三百文,剩下七百文。”
说完账房先生从抽屉里数出七个大铜钱,哗啦一声推到周老实面前。
周老实双手捧起那几枚大铜钱,心里飞快琢磨著,原来不是白养孩子,是要扣饭钱的。
不过一个月还能拿到七百文,这可真不少。
以前在山东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可他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了,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几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这钱也太大了吧,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铜钱都大得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枚顶得上老家那些小钱好几十枚的分量。
周老实把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正面铸著四个大字,背面也铸著几个小字。
周老实虽然不识字,但铜钱上的字他却认得,这世上不识字的人多,可不认识铜钱的没几个。
正面那四个字是“大明重宝”,背面赫然刻着“一百文”。
周老实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又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铜料,色泽匀净,边沿齐整。
周老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真特么是钱,还是真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