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真的不是鞑子的探子？随后郑经特意让黄射将那位老秀才请到承天府，当面对他表示勉励，又赏了五十两银子作为润笔之资。
五十两银子对于颇有家资的老秀才来说其实不值一提，他家中有田有铺，五十两还不至于让他动容。
可这是将军亲手递过来的赏银，分量就不一样了。
这五十两不是银子，是将军对他的文字的肯定，是一个写文章的人用笔杆子赢得的体面。
消息传开后，台湾的文圈彻底坐不住了。
一个老秀才凭一篇骈文就能被将军亲自接见、亲手赏重银。
那些落魄文人，本就靠教书和抄写勉强糊口，在台湾无田无铺无根基，连温饱都成问题。
他们自诩满腹诗书却无出路，如今看到老秀才凭笔杆子被将军亲自接见、亲手赏银，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原来写文章真的能当饭吃，写得好了还能出人头地。
文艺复兴还没有正式拉开帷幕，台湾的文气就已经被一篇骈文和五十两赏银彻底点燃了。
大量质量参差不齐的稿件如雪片般飞向邸报社，黄射带着几个文书日夜筛选，看得头昏眼花。
有个落魄文人名叫王宇航，连投了数篇，篇篇石沉大海，连封退稿信都没收到。
他自诩才学过人，文章不比那老秀才差，怎么就连个回音都没有？
越想越气，他亲自跑到邸报社理论，拍著桌子要见主编。
邸报社的文书也是个直性子，拿起他的稿子扫了几眼，当场冷笑一声说这文章狗屁不通，投一百遍也登不了。
王宇航被这句话彻底戳破了自尊，恼羞成怒，回家后灌了半壶劣酒，借着酒劲铺开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措辞尖刻的文章，矛头直指迁台往事。
“余观夫台湾之政，啧啧称奇。”
“将军自诩救世之主，教化营日诵祥瑞，万民高呼忠诚，声声震天。”
“然余敢问将军,迁台之初，饿殍几何？窝棚之中，病骨几何？”
。。。
“今将军坐拥数十万民、百艘战船、千门火炮，俨然一方之主。”
“余敢问将军，这台湾，究竟是百姓的乐土，还是将军的兵营？”
“这万民，究竟是将军的子民，还是将军的炮灰？”
“余拭目以待，待将军功成名就之日，可还记得那些埋在荒土里的白骨。”
他写完后把笔一摔，拿着文稿兴冲冲地去找平日一起喝酒论文的几个文友，想让他们先睹为快。
几个文友凑过来才看了几行，脸色便齐刷刷地变了。
一个胆小的书生直接把文稿塞回他手里，连连摆手说王兄你疯了，这种文章也敢写，转身就跑。
另一个还算仗义，临走时压低声音劝了一句，说王兄赶紧把这东西烧了，就当没写过。
王宇航不以为意，把文稿往怀里一揣，仰头灌了一口酒，冷笑道，
“我偏要看看，他郑经到底是真海纳百川，还是假惺惺做样子。”
说完便揣著文稿直奔邸报社去了。
邸报社的文书接过文稿扫了几眼，脸色骤变，直接让人把他扣了下来。
当天夜里，王宇航便被押到了冯锡范的刑房。
冯锡范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不问话，先让人把他吊起来打了一顿鞭子。
鞭子抽完了，冯锡范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问道，
“说说吧，你们鞑子的探子，除了你还有几个同伙？”
王宇航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听这话魂都吓飞了，连声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什么鞑子探子，小的不是鞑子的探子！小的就是嘴贱，被退了稿心里不痛快，灌了酒瞎写的！”
“求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冯锡范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确认这小子吓得连裤子都湿了，又查来王宇航平日里的行程。
最终确认不是鞑子探子，只是一个自视甚高又怀才不遇的酸文人。
王宇航见冯锡范神色松动，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冯锡范冷冷地丢下一句，
“你说不是就不是？给我打。”
两个侍卫亲兵上前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打得王宇航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冯锡范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王宇航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才抬手示意停手。
冯锡范蹲下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
“你真的不是鞑子的探子？”
王宇航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嘶声喊道，
“不是！真的不是！小的就是嘴贱，灌了酒瞎写的！”
冯锡范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那你不早说，让你白挨这么多打。”
王宇航当场傻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特么的从一开始就在喊冤，嗓子都喊哑了，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现在倒怪我不早说？
可他哪里敢说出口，只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冯锡范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搁在王宇航面前，
“这五两银子是赔你的汤药费，你拿着养伤。”
“咱们官府都是明事理的，你乱说话，咱不跟你计较。”
“但你要记住，你这张嘴再不管住，哪天惹恼了百姓，被百姓打死在街上，那就是你自己倒霉了。”
王宇航浑身一颤，双手捧起那五两银子，连磕了几个响头，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刑房。
夜风一吹，他浑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脑子却忽然清醒了。
冯锡范最后那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这次不杀你，不代表你没事。下次再写这种东西，用不着官府动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你。
王宇航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的鞭痕还在火辣辣地疼，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另一件事。
事实证明，想要出名就得剑走偏锋。
他那些石沉大海的文章就是明证。
可这篇骂将军的逆文，虽然挨了一顿打，却也实实在在地换来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啊，他在街区教蒙童、替人抄书写信，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两，这五两银子够他好几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锭银子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苦涩。
当然，这种文章打死他也不敢再写第二次了，冯锡范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