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求援信使一路星夜兼程赶到北京,将国书呈交礼部之后便再无下文。
国书在礼部衙门里搁了好几天,最后被送到了鳌拜的案头。
鳌拜正忙着跑马圈地,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扔到了一旁。
朝鲜丢了济州?那不过是海外一个荒岛,离北京隔着千山万水,郑逆在岛上驻兵也好、养马也好,只要不打到北京城下,不攻到朝鲜的汉城,他都觉得不过是癣疥之疾,不值得大惊小怪。
至于出海对付郑军,鳌拜连想都懒得想。
天津水师还在筹备中,造船厂刚划了地基,水师兵营连砖都还没砌,拿什么出海?
这事就这么被他压了下来。
朝鲜使臣在会同馆里等了一天又一天,始终等不到回音,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消息最终传到了太皇太后布木布泰耳里。
她当即便想起了郑经北伐天津时的路线,正是以济州岛为跳板,跨海而来,在大沽口登陆。
如今郑经在济州驻军、养马、修堡垒,分明是把济州岛当作前哨。
若不拔掉,下一次郑经还会威胁京畿。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当即召集鳌拜、遏必隆等满清重臣入宫议事。
乾清宫中,众臣跪了一地。布木布泰的声音从帘后缓缓传出,
“朝鲜使臣在北京等了多日,国书递上来便石沉大海。鳌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鳌拜拱了拱手,把筹备中的天津水师搬出来搪塞。
布木布泰沉默了片刻,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筹备了这么久,筹备到哪里去了?”
“济州正好卡在大清、朝鲜和日本之间,谁占了济州,谁就扼住了渤海的咽喉。”
“郑逆在济州驻兵养马,修堡垒、建军港,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他下次北上的跳板!今日他占济州,明日便可再次兵临京畿。”
鳌拜硬着头皮答道,
“太皇太后明鉴,济州孤悬海外,距京师数千里之遥,即便郑逆占了,也不过是海外一隅,于我大清腹地并无首接威胁。”
“我大清以骑射得天下,水师非我所长。”
“眼下天津水师战船未成、兵未练齐,若贸然劳师远征,恐得不偿失。”
“不过太皇太后也不必过于忧心,臣己命人重建了大沽口炮台,增铸重炮五十余门,布置了八千精锐驻守。”
“天津水师虽未成军,但造船厂己开始铺龙骨,年底便有两艘大船能下水。”
“天津至北京沿途,臣也己命人修筑了三座炮台、五处营垒,层层设防。”
“郑逆若敢再来,大沽口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布木布泰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鳌拜这番话虽有推脱之嫌,但大清确实没有远洋水师,硬要跨海去打济州,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布木布泰压下心中的不满,缓缓开口,
“即便如此,也不能让郑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地占着济州。”
“他今日在济州养马练兵,明日便能以此为跳板再次兵犯京畿。”
“如此我大清的脸面何在?朝鲜那边又如何交代?”
鳌拜眼珠一转,拱手道,
“太皇太后,臣倒有个主意。”
“既然我大清水师尚在筹备,不宜远征,不如派一名钦差大臣前往朝鲜,督战朝鲜水师,让他们自己去收回济州。”
“若能借朝鲜之手拔掉济州这颗钉子,我大清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其利。”
“若朝鲜力有不逮,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布木布泰思考了好一阵,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布木布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就依你所奏。派个得力的人去朝鲜,督战水师,务必把济州夺回来。”
“此事要快,不要让朝鲜觉得我大清坐视不理。”
鳌拜连忙躬身领命。
退出乾清宫后,鳌拜当即名吏部尚书玛尔赛拟了一道旨意,派一名钦差大臣赶往朝鲜,督战水师,收复济州。
至于朝鲜水师能不能打赢郑氏水师,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输了是朝鲜无能,赢了是大清天威,怎么都不亏。
朝鲜使臣在会同馆等了大半个月,总算等到了一纸答复,接过旨意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
我们跋山涉水赶到北京是来求援的,大清不出兵帮忙打仗也就罢了,反倒派个钦差大臣去朝鲜督战。
意思是让朝鲜自己上?这算哪门
子答复?
那使臣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磕头谢恩,收拾行装,踏上了返回汉城的路。
消息传回汉城,朝鲜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仁宣王后坐在帘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朝鲜国主李棩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
两班大臣们炸开了锅,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咒骂。
朝鲜年年朝贡,岁岁称臣,如今国土被占,宗主国不但不发一兵一卒,反倒派个钦差大臣来督战,明摆着是要让朝鲜自己拿人命去填。
朝鲜本就对满清心存芥蒂,当年满清入关时朝鲜被迫称臣,数十年过去,两班贵族心底从未真正把满清当作正统,私下里仍以胡虏呼之。
如今这一纸旨意无异于往他们心头那根刺上又狠狠锤了一下,怨气和怒气在朝堂上翻涌不散。
仁宣王太后终于开口问道,
“我朝鲜水师,有能力独自夺回济州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领议政(内阁首辅)金佑明硬着头皮出列,躬身答道,
“回禀王太后,绝无可能。”
“郑氏水师船坚炮利,战船不下数百艘,横行中国沿海多年,连西洋番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今年年初,郑经亲率数万大军跨海北伐,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在天津城下大败清军骑兵,最后全身而退。”
“我朝鲜水师战船破旧,火炮稀少,兵力不过数千,连倭寇都难以应付,如何能与郑氏水师争锋?”
此言一出,朝堂上再次哗然。
居然还有这事?郑经打到了北京城下?
两班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朝鲜消息本就闭塞,加上满清刻意隐瞒败绩,郑经打到北京的消息在朝鲜境内几乎没有流传,连朝堂上的重臣们也是头一回听说。
仁宣王太后听完,脸色骤变。
她原以为郑氏不过是一介海寇,占个荒岛不足为虑,没想到郑氏竟有如此实力,都打到了北京?
她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
“那依卿等之见,眼下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