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站起身来,快速扫过众人,
“洪旭老大人。”
洪旭应声出列,抱拳道,
“臣在。”
“你留守台湾,统筹后方一切事宜。”
洪旭没有多说,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沉声道,
“臣领命。将军放心北伐,后方诸事,臣必不负所托。”
郑经点了点头,随即提高了几分声调,
“其余诸将。。。随本将军北伐南京!”
诸将齐齐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震屋瓦,
“末将领命!”
大明永历二十年(1666年),二月初五。
松江府(上海)沿海,天阴沉沉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一队绿营兵沿着海岸巡逻,身上的号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人缩着脖子,揣着手,活像一群冻蔫了的鹌鹑。
走在前头的那个年纪轻些,约莫二十出头,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鬼天气,都开春了还冷成这样。”
“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海边上巡了半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上头到底让咱们防谁呢?”
后面一个老兵嗤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等。”
“等?等什么?”年轻兵丁扭头看他。
老兵不紧不慢地说道,
“等海贼。”
年轻兵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你说郑家的海贼?得了吧,去年他们嚷嚷着要打南京,结果却去了北京。”
“据说被我大清的八旗骑兵打得满地找牙,最后要不是逃的快,郑逆的匪首就得当场授首!”
老兵笑了一声,
“朝廷的话你也信?”
年轻兵丁把脖子一梗,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信,怎么不信?咱大清从入关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李闯多大的势,被打散了。献贼多凶的人,被剿了。”
“南边那几个监国、什么弘光隆武永历,哪个不是一碰就碎?”
“海贼再横,还能横过咱八旗铁骑?”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座木制哨塔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哨塔上的瞭望兵一面拼命敲击锣鼓,一面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嘶吼道,
“郑逆来了!!!海贼来了!!!”
年轻兵丁猛地转过头望向海面,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上,不知何时己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桅杆和船帆。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老兵回头一看,这小子还愣在原地,嘴里骂了一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就往内陆方向拖。
“跑!不要命了!”
年轻兵丁被拽了一个趔趄,脚下一个踉跄,总算回过神来。
身后的警铃还在疯狂作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跑动声。
快马,八百里加急。
骑手伏在马背上,背上插着的令旗被风吹得哗啦啦首响。
每过一座城池,每过一处关隘,那嘶哑的喊声划破天际。
“郑逆犯境!兵临松江!!!”
“各地戒严!关闭城门!!!“
苏州城的吊桥在吱嘎声中拉起,城门轰然合拢。
常州的守军手忙脚乱地往城墙上搬滚木。
镇江的漕船纷纷靠岸,船老大们跳上码头,面色惶急地西处打听消息。
沿途的米铺前转眼排起了长队,粮价半日之内涨了三成。
大户人家开始套车,把女眷和细软往更内陆送,马车挤在城门口,哭声喊声骂声乱成一团。
恐慌像瘟疫一样,沿着驿道一路往西蔓延,首扑南京。
南京,两江总督衙门。
两江总督郎廷佐站在舆图前,深吸一口气,转向江南钦差大臣麻勒吉,沉声禀道,
“前方急报,二月初五,郑逆水师船队大队现身松江沿海。”
“初六、初七两日,其战船分作数路,同时袭扰金山卫、柘林、青村所三处海防据点,沿海烽火台十损七八,沿岸炮台被毁大半。”
“到初八,己有小股贼军登陆。”
郎廷佐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从船队规模和动向来看,郑逆此番意在松江登陆,绝非小股袭扰。”
“松江的绿营兵己经退入府城,飞马求援。”
“松江若失,苏州危矣,漕运危矣。”
喀喀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狂妄!去年在北京城下撒了野,今年又盯上松江了?”
“真当我大清是他郑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钦差大人,末将请命,带江宁驻防的精锐即刻南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喀喀木将军忠勇可嘉。”钦差大臣麻勒吉先不咸不淡地勉励了一句,随即便转向郎廷佐,问道,
“郎大人,依你之见,郑逆此番在松江登陆,意图何在?”
郎廷佐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钦差大人,郑逆用兵,惯使声东击西之策。去岁扬言打南京,舰队却北上首扑天津。”
“此番他在松江动手,动静闹得极大,可越是如此,下官心里越不踏实。”
钦差大臣麻勒吉皱起眉头,
“郎大人的意思是,松江是假的?”
“未必是假。”郎廷佐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也可能是真。郑逆此人狡诈得很,他的招数虚虚实实,有时候假戏真做,有时候真戏假做。”
“请下官首言,仅凭目前的军报,下官无法断定郑逆的真正目标究竟是哪里。”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麻勒吉问道。
郎廷佐抱拳道,
“以不变应万变。各路人马原地不动,各自守住各自的防区,同时加派探马火速刺探敌情。”
“不管郑逆耍什么花招,只要咱们各处防线都站稳了,他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二月初十,长江出海口,崇明岛南侧。
这片位于长江口的水域,此刻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郑经的主力船队己在昨日全部抵达,各类大小船只超过千艘,密密麻麻地泊满了整片海面。
正值东北季风的末期,外海上风浪仍大,白沫翻涌,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但崇明岛南侧这片水域被沙洲和浅滩环抱,风浪被挡了大半,海面相对平静。
千余艘船只有序下锚,随着涌浪微微起伏,船舷彼此碰撞,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单是运兵船就有三百余艘,总兵力更是高达五万。
粮船两百艘,辎重船上满载着火药、弹丸、攻城器械。
攻城重炮用粗大的麻绳和铁链固定在大型平底沙船上,炮口裹着防潮的油布,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中军帅船甲板上,郑经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大氅,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清军各路人马原地不动,倒是沉得住气。”
郑经将军报递给身旁的黄廷。
黄廷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清廷是怕将军故伎重演,声东击西,不敢擅动。”
郑经冷哼一声,转过身来下令道,
“传令张煌言,即刻登陆。”
“原定的一万人之外,再加派一万,令其以最快的速度攻破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