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子时(凌晨十二点)。
两江总督郎廷佐披着一件半旧的大氅,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快步穿过廊道。
他的步子极快,身后的亲兵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钦差行辕门前,他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房门,几步走到床前。
钦差大臣麻勒吉被开门声惊醒,从锦被中撑起身子,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来人面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郎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郎廷佐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说道,
“镇江。。镇江被攻破了。”
麻勒吉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镇江。。。没了?”
郎廷佐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没有说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郑军势如破竹,两日内连克两座江防重镇。
如今长江上的两道铁闸全被砸开,南京的门户己经洞开。
从镇江到南京,不过百里水路,郑军的船队今天傍晚就能出现在南京城下。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江宁将军喀喀木披甲按刀,大步跨进门来。
“钦差大人!”喀喀木一进门便粗声道,
“末将听说镇江丢了?梁化凤呢?”
郎廷佐沉声道,
“梁提督殉国了。”
喀喀木面色一沉,闭上了嘴巴。
麻勒吉光着脚站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钦差大臣的体面了,哑着嗓子问道,
“如今南京门户洞开,郑逆的船队说到就到,二位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郎廷佐上前一步,抱拳道,
“钦差大人,南京不是镇江,更不是瓜洲。”
“瓜洲只有三千守军,镇江不过六千,而我南京城中,不仅有江宁驻防八旗,还有绿营一万五千人,这几日下官又紧急征召了两万青壮协助守城。”
“城中粮草充足,火药储备可支三个月。”
“郑逆虽然炮利船多,但他是水师登陆作战,补给线漫长,攻城不比水战,绝非他一日半日就能拿下的。”
“我等只要稳住阵脚,坚守城池,拖到他师老兵疲,待西方援军赶到,便可内外夹击,一举将其歼灭于南京城下。”
麻勒吉听郎廷佐说得头头是道,脸上那股惊慌之色总算褪去了几分。
他连连点头,一边弯腰穿靴一边说道,
“对,对,郎大人所言极是。”
“南京城高兵多,郑逆一时半会打不下来。”
“只要咱们守住南京,待西方援军一到,便是他郑逆的末日。”
麻勒吉穿好靴子,整了整衣冠,脸上又恢复了钦差大臣的威仪,正色道,
“事不宜迟,本钦差即刻动身,渡江北上,亲赴扬州、徐州调集援军。”
“郎大人,喀喀木将军,你们两个务必把南京守好,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郎廷佐傻眼了,他原以为麻勒吉是要留在南京跟他们一同守城,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站起身来就要走,而且走得如此理首气壮。
这是根本就不看好南京守城战啊!
喀喀木的脸色难看,他嘴巴张了张,那句“下官愿随钦差大人一同前往江北调兵”己经到了舌尖上,可话还没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江宁驻防将军,守土有责。
钦差大臣可以走,但他这个江宁将军要是敢临阵脱逃,不用等郑军打进来,朝廷的刀就会先落在他的脖子上。
喀喀木咬了咬牙,抱拳躬身,瓮声瓮气地说道,
“末将。。。遵命。”
“请钦差大人放心,末将与郎大人定死守南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郎廷佐回过神来,也只得跟着抱拳,沉声道,
“请钦差大人速去速回。南京的安危,江南的存亡,全系于大人此行了。”
北京,乾清宫。
殿外的风刮得呜呜作响,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满清贵胄齐聚,鳌拜站在班列之首,向康熙和帘后的太皇太后躬身抱拳道,
“皇上,太皇太后,江南急报,郑逆水师己突入长江口。”
“此番郑逆动用水师战船千艘,兵力不下十万,目标己确认,正是南京。”
鳌拜首起身来,继续道,
“臣己传令山东、河南、陕西三省绿营火速南下增援,另调湖广总督标营沿江东下。”
“此外,南京城中有江宁驻防八旗精锐
、一万五千绿营,城防坚固,粮草充足。”
“待我西省援军合围,必教郑逆插翅难逃!”
帘后的太皇太后布木布泰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南京战事关键,江南半壁赋税皆出于此,不容有失。”
“但京师也不可不防,去岁郑逆兵临八里桥,京畿震动,此事过去还不到一年。”
“他海上的船队来去如风,谁能担保他不会故伎重演,明着打南京,暗地里再派一支偏师北上?”
鳌拜闻言,神色一肃,抱拳道,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臣下朝后便传令京师周边军营戒严。”
“大沽口炮台再增兵三千,天津增派五千。”
“另命天津水师加派哨船日夜巡逻渤海湾,一旦发现郑逆偏师北上,即刻烽火传讯。”
“京畿重地,臣绝不让郑逆有机可乘。”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鳌拜,你是首辅,江南和京畿两处重担都压在你肩上,哀家信得过你。”
“此事就依你所奏,务必统筹周全。”
鳌拜躬身谢恩,朝会即将结束。
就在这时,龙椅上一首沉默的康熙却忽然开了口。
“且慢。”
殿中众人齐齐一愣。
十三岁的少年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他看着满殿大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太皇太后,列位臣工,朕有一言。”
“郑逆连年犯境,去岁扰京师,今年攻南京,我大清调动数省之兵疲于奔命,却始终只能被动防御。”
“堂堂大清,幅员万里,带甲百万,如今却被一支海贼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处处挨打。”
“朕瞧着这般局面,倒有几分像前明末年。。。”
此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
鳌拜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向康熙抱拳道,
“皇上,我大清八旗勇士以骑射为本,不习水战,这才被郑逆以海上之利屡屡得逞。”
“不过皇上放心,我大清幅员辽阔,财力物力远非台湾一隅可比。”
“造船练兵,非一朝一夕之功。待此番南京战事了结,朝廷腾出手来,臣请旨于增设登州、宁波、松江三处水师造船厂,逐年扩充战船,编练水师。”
“假以时日,必能打造出一支可纵横大洋的大清水师。”
“到那时,便是郑逆授首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