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北京,鳌拜的值房。
天色阴沉,鳌拜正坐在案前批阅各色军报。
天津的战事己经结束,周全斌的偏师在大沽口外游弋了数日,击沉了天津水师十几条船后,见大沽口炮台防守严密,强攻无益,便掉头撤回了海上。
天津水师原有二十几条船,说起来寒酸,大多是从运河上征调的漕船临时改装而成,真正的战船寥寥无几。
造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有手艺精湛的工匠,要有合适的造船工场,还得有干燥多年的上等船料。
这三样,天津样样都缺。
鳌拜的弟弟,天津水师提督穆里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勉强凑出了一支“天津水师”。
虽然船小炮弱,根本出不了远海,但好歹能在大沽口近海巡逻警戒,聊胜于无。
周全斌的船队撤走后,穆里玛立即给朝廷报了捷,措辞自然是“击退郑逆偏师,天津水师奋勇当先”。
至于被击沉的那十几条船,折子里自然不会多写。
这时,鳌拜的一名心腹文吏快步冲进值房,脸色难看,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惊慌,
“少保,不好了,南京失守了。”
鳌拜愣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摔东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像被冻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不多时,吏部尚书玛尔赛、领侍卫内大臣班布尔善、辅政大臣遏必隆等一众党羽闻讯纷纷赶来。
值房的门一关,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们便炸了锅。
玛尔赛急得团团转,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怎么收场”。
班布尔善坐在椅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面色铁青。
辅政大臣遏必隆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知道,鳌拜在乾清宫的朝堂上当众立过军令状。
南京城中兵多粮足,万无一失。
如今南京说丢就丢了。太皇太后那边怎么交代?满朝文武那边怎么交代?
军令状是鳌拜自己立的,南京是他拍着胸脯保的,如今全成了笑话。
鳌拜缓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值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鳌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如何向太皇太后请罪,不是如何拟折子解释南京的败局,而是盯着众人,声音低沉而冷厉,
“即刻传密令给天津的穆里玛,让他把能调动的兵全调回京师。”
“记住,要快,要隐秘。”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玛尔赛瞪大了眼睛,班布尔善刚要点下去的头猛地僵住了,连一首面无表情的遏必隆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调兵回京?
南京丢了不去想法子补救,头一件事却是调兵回京,这是要做什么?
值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没有人敢把那个念头说出口,但每个人的后脊梁都窜起了一股凉气。
鳌拜扫了众人一眼,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重重地哼了一声,开口道,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皇上还小,本辅是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这江山是先帝交到我手里的,本辅得替皇上看好。”
“南京己经丢了,京师绝不能再出半点乱子。”
“调兵回来是为了拱卫京畿,不是干别的。”
“你们一个个这副表情,是觉得我鳌拜要造反不成?”
众人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去。
拱卫京畿?这怕不是要用武力让朝堂中的人闭嘴吧!
鳌拜也不理他们,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说到底,都是麻勒吉那个废物!本辅在朝堂上保他做江南防卫钦差,给他调了数省援兵,信誓旦旦跟太皇太后说南京万无一失。”
“他倒好,这么快就把南京给本辅丢了!他自己怎么还有脸活着?本辅这张老脸全被他丢尽了!”
玛尔赛最先反应过来。
他是鳌拜的心腹,又是吏部尚书,这些年靠着鳌拜的权势在朝中呼风唤雨,卖官鬻爵的事没少干。
鳌拜若是倒了,头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
如今鳌拜把调子定了,调兵是为了拱卫京畿,南京的败局是麻勒吉无能,他哪还有不明白的?
玛尔赛当即上前一步,义愤填膺地说道,
“鳌少保说得对!麻勒吉身为江南钦差,手握数省援兵,却调度无方,畏敌如虎,致使南京沦陷。”
“少保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该调的兵都调了,该发的令都发了,是麻勒吉在江南执行不力,才酿成此等大祸。”
“此事与少保何干?全是麻勒吉一人的罪责!”
班布尔善迟疑了一下,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玛尔赛大人所言极是。麻勒吉身为钦差,统领江南军务,手握数省援兵,却屡战屡败,致使南京沦陷。”
“此等罪责,非鳌少保之过,实乃麻勒吉一人之咎。”
“臣愿附议,请少保即刻拟折,将麻勒吉革职拿问,押解回京问罪。”
值房里只剩下辅政大臣遏必隆还坐在角落里,一言未发。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缓缓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句己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鳌拜的目光在遏必隆身上停了一瞬,遏必隆依旧端着茶盏,垂着眼帘,仿佛什么也没察觉,什么也没看见。
鳌拜没有发作,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将目光收了回来。
鳌拜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以后得防着这个人。
他在朝堂上树敌不少,但有资格取代他的,除了遏必隆,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慈宁宫。
小皇帝康熙脚步轻快地穿过慈宁宫的廊道,脸上绷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嘴角却藏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康熙屏退左右,快步走进暖阁,压低声音道,
“皇祖母,孙儿听说,南京失守了。”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正盘腿坐在炕上,手中捻着佛珠,闻言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康熙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
“皇祖母,鳌拜此前在朝堂上拍着胸脯保南京,结果南京没保住,军令状成了笑话,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朕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他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