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玛尔赛便出班跪倒,朗声道,
“太皇太后、皇上,鳌少保在朝堂运筹帷幄,五省援兵悉数调遣,无一迟滞。”
“江南之败,罪在麻勒吉一人,是他在前线调度无方,屡违少保将令,方使战局糜烂至此。”
“鳌少保为国事呕心沥血,己将能做的都做了,恳请太皇太后、皇上明鉴."
“万不可因麻勒吉一人之过,寒了忠臣之心!”
随即班布尔善等一众鳌拜党羽纷纷出班跪倒,齐声为鳌拜求情。
乾清宫大殿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满朝文武大半都跪在地上,声势颇为浩大。
就在此时,安亲王岳乐(正蓝旗)从班列中愤然大步走出。
他是努尔哈赤的孙子,顺治帝的堂兄,在宗室中威望颇高。
他因正蓝旗和镶黄旗争地一事和鳌拜势如水火。
岳乐昂首首视龙椅方向,声如洪钟,
“太皇太后、皇上!鳌拜身为首辅,南京失守、满城被屠、数万援军覆没,岂是一句用人失察就能搪塞过去的?”
“前线的将帅是他保举的,军令是他签发的,如今败了就把罪责往麻勒吉头上一推,自己跪在这儿假惺惺地请辞,这是在糊弄谁?”
岳乐转向鳌拜的一众党羽,更是怒不可遏,
“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这里替罪魁祸首摇旗呐喊,简首是厚颜无耻!”
吏部尚书玛尔赛腾地站起身来,指着岳乐的鼻子骂道,
“安亲王休要血口喷人!鳌少保为国事鞠躬尽瘁,五省援兵哪一路不是少保亲自调遣?粮草军械哪一批不是少保亲自督办?”
“前线将帅执行不力,与少保何干?”
“安亲王口口声声说少保推卸罪责,下官倒要问问,你安亲王在京师里坐享清福,指使正蓝旗的奴才在京师周边大肆圈地,逼死多少百姓?”
“人命官司都打到顺天府去了,你安亲王可曾有过半句自责?”
“南京被围的时候你在哪里?满城被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如今倒跳出来充忠臣,真是好大的脸!”
岳乐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
他正蓝旗圈地逼死百姓,鳌拜的镶黄旗就没有逼死百姓?
岳乐大步上前,厉声道,
“圈地的事当日早就了结,今日议的是南京败局、鳌拜丧师失地之罪,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
鳌拜见几个宗室大臣面露愤色,蠢蠢欲动,知道再让岳乐这么闹下去,宗室联名发难,自己这首辅的位子今天怕是真的坐不稳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阿思哈使了个眼色。
阿思哈心领神会,当即出班跪倒,高声道,
“启奏太皇太后、皇上!安亲王岳乐身为宗室亲王,不思忠君报国,却在朝堂之上借题发挥、扰乱朝纲。”
“臣不得不弹劾,其一,安亲王多年来私改旗界,纵容正蓝旗圈占民田,逼死人命多起。”
“其二,顺治十三年平定喀尔喀之役,安亲王虚报战功,将寻常哨探斩获夸大为大破敌军,冒领朝廷赏赐。”
“其三,王府中私藏火器铠甲,数目远超亲王仪制,敢问安亲王,你藏这些军械意欲何为?”
“其西,与多省督抚私通信件,往来密函频繁,妄议朝政,此乃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其五,先帝大丧期间,举国哀悼,安亲王府中却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此乃大不敬之罪!”
“臣所言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请太皇太后、皇上明察!”
岳乐脸色骤变,指着阿思哈骂道,
“你。。。你胡说八道!”
可他骂归骂,声音却明显低了几分,底气远不如方才那般足了。
这些陈年旧账,桩桩件件都戳在他的痛处,有些确有其事,有些虽被夸大,但真要追查起来,谁也说不清会查出什么。
鳌拜的党羽们见岳乐气焰被压了下去,立刻群起而攻之,纷纷出班弹劾岳乐。
一时间乾清宫大殿里唾沫横飞,方才还在围攻鳌拜的局面,转眼间便变成了对岳乐的围剿。
几个原本蠢蠢欲动想站出来声援岳乐的宗室大臣,见这阵势,悄悄把迈出去的脚尖收了回去,垂手低眉,再也不敢吭声。
鳌拜见火候己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抱拳,声音沙哑而沉痛,
“太皇太后、皇上,臣丢了南京,罪该万死,不敢有半分推脱。”
“然安亲王岳
乐私改旗界、冒领军功、私藏军械、勾结外臣、大不敬先帝,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重罪?”
“臣请太皇太后、皇上治安亲王之罪,以正朝纲!”
鳌拜这是摊牌了,逼着太皇太后和康熙做抉择。
殿文武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乾清宫大殿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岳乐扑通跪倒,喊道,
“太皇太后、皇上!臣冤枉!鳌拜丧师失地,罪不容诛,如今却反过来诬陷宗室亲王,分明是贼喊捉贼!”
“臣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帘后的太皇太后布木布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安亲王岳乐,于大清社稷屡立功勋,诸事当慎之又慎。”
“然今日所弹诸罪,亦不可不问。着即免去安亲王之爵,暂交宗人府看管,待事情查清后再行发落。”
“鳌拜,你用人失察,致南京失守,本应重处。。。”
“但念你先帝托孤之重,姑且从宽,罚俸一年,仍署理首辅事务。”
“江南钦差大臣麻勒吉,丧师失地,罪无可恕,即日革职拿问,押解回京,交刑部议罪。”
鳌拜当即跪在地上,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
太皇太后和皇帝终究还是离不开他,这一局他又赢了。
鳌拜强压着嘴角的弧度,抱拳沉声道,
“臣叩谢太皇太后、皇上恩典。臣必戴罪立功,不负先帝托付。”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没有看他,只是将佛珠缓缓捻过指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鳌拜,南京的事暂且揭过。”
“然郑逆连年犯境,去岁兵临京师,今年又破我南京、屠我满城,江南半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此贼不除,东南永无宁日。朝廷对此,须有个长远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