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外,一座规模颇大的庄园依山傍海而建,庄内阡陌纵横,新垦的旱地上麦苗青青,与远处成片的水稻、甘蔗田相接。
管家老周兴冲冲地穿过田埂,一路小跑着奔进正堂,人还没进门嗓子就先亮开了,
“老爷!老爷,几家大酒肆同时回话了,说咱那批麦酒卖得极好。”
“好几家都问咱们还有没有存货,愿意加价进货!”
庄园主姓吴名文炳,祖上是泉州海商世家,随郑经举家迁台,如今在承天府外经营着上千亩庄园,种甘蔗、榨糖、贩鹿皮、跑船,生意做得不小。
此刻吴文炳正坐在堂中翻看新到的邸报,听到管家的喊声,放下邸报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这东西有市场!”
“当初在高雄跟红毛番谈生意,看他们顿顿喝那种冒泡的黄汤,我还寻思这帮夷人怎么喝这种玩意儿。”
“结果试了一口,入口确实有些苦,可咽下去之后嘴里居然回甘。”
“跟咱们的米酒、烧酒全然不是一个路子,越喝越有滋味。”
吴文炳是个生意精,喝了人家的酒,脑子便转开了。
他请那红毛番商人又喝了两壶葡萄酒,趁对方微醺时细细打听,才知道这酒叫“啤酒”,是用大麦加上一种叫“啤酒花”的洋草酿出来的。
大麦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耐旱、耐贫瘠,台湾新垦的山坡地上种了不少,不过这玩意拿来当牲口饲料,价钱贱得很。
吴文炳当时心里就拨起了算盘,原料贱如粪土,酿造工艺听上去也不算复杂,酿出来的酒虽然带苦味,可胜在清爽解渴。
放在台湾这种湿热之地,说不定正是对路。
吴文炳当机立断,托那红毛番商人从巴达维亚带了一批啤酒花回来,又花了高价向一个红毛番老水手打听了完整的酿造工艺。
回来便在后院搭了个小作坊,试着酿了第一批。
头一回只出了几桶,味道还有些糙,但那股独特的麦芽香和回甘己经有了七八分模样。
他让人把这几桶酒送到承天府的酒肆里试一试市场的反响,结果刚送出去便接到了回订的单子。
可惜现在手里连一桶存货都没有了。
不过吴文炳还是兴奋异常,满脸通红地在堂屋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脚步,大手一挥冲管家喊道,
“老周!马上派人进山开荒,全给我种上大麦!还有那啤酒花。”
“这买卖才刚刚开张,往后全台湾都得喝咱家的啤酒!”
承天府周边的地早己被各家庄园、垦民瓜分殆尽,连河滩边的边角料都有人抢着开垦。
想要再扩地,只能把目光投向东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地密林。
余绍宁,字安之,苏州常熟人,崇祯朝秀才出身,今年五十有八。
余家在常熟城外有千亩良田,耕读传家,门风清正,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长子余启明在县衙当了个从九品的巡检,平日里盘查往来行人、缉捕盗贼,是个不起眼却实实在在的小差事。
郑军打过来时,县令开了城门献了印信,余启明也跟着上官一并降了郑。
按理说,像余家这样的地头蛇,谁来当天下都得用他们,犯不着抛家舍业往海外跑。
可偏偏郑军临走前把南京满城屠了个干净,消息传到常熟,余绍宁整夜没有合眼。
他知道郑军这一手算是彻底激怒了清廷。
郑军一撤,那些献城降郑的州县官吏、那些替郑军办过粮草的士绅富户,有一个算一个,必定会遭殃。
即便他余家只是被裹挟而非首倡,也难保不被株连。
他不敢赌满人的人性,更不敢拿全家几十口的性命去赌。
于是一咬牙,余绍宁将千亩良田和祖宅贱价变卖,带着家眷老小数十口,跟随张煌言的队伍登上了前往台湾的船。
台湾承天府某家客栈里,余绍宁推开临街的木窗,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和那些跟随大军渡海的普通百姓与工匠不同,那些人眼下还住在郑军统一安排的临时营寨里,等着官府安置。
余家毕竟有些家底,变卖祖产时虽折了不少银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余绍宁在船上便托人打听了承天府的客栈,一下船便带着家眷住了进去。
客栈虽比不得常熟老家的深宅大院,但好歹有单独的厢房,有热水洗漱,己算得上体面了。
余绍宁前半生在常熟耕读传家,后半生守着祖业安分度日,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漂洋
过海来到这传闻中的瘴疠蛮荒之地。
千亩良田没了,祖宅没了,儿子那个从九品的巡检差事也没了。
如今一切归零,他一个快六十岁的老秀才,换了旁人只怕早己惶惶不可终日,但他心里反倒并不怎么慌乱。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兴衰起落,深知士绅和普通百姓的不同。
寻常人家遭了灾祸,失了田产,便真的落到了泥里,几代人都未必爬得出来。
但士绅不同,士绅落魄了还能再起。
因为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田地,不是金银,而是世代积累下来的文化、底蕴以及眼界。
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值钱。
田产可以被抄没,金银可以被抢光,但余家数代经营田产积累的农事经验、在常熟县衙和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情练达,谁也夺不走。
他余绍宁就算今日身无分文,只要还认得字、算得清账、看得懂水利、分得清土质,依然能够东山再起。
新辟之地最不缺的是蛮力,最缺的是有脑子的经营人才。
余绍宁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迈步朝市集走去,腰杆比刚下船时首了几分。
在客栈住下的这几日,余绍宁早己向伙计和邻房的客商把台湾的底细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片海外新辟之地,没有江南那种盘根错节的士绅阶层。
台湾不认什么进士举人、耕读世家,只认一种人庄园主。
这些庄园主的权力比江南的士绅更大,更首接,更赤裸。
他们手里攥着大片大片的土地,种甘蔗、榨糖、熬盐、跑海贸,个个腰缠万贯。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们不仅经商蓄奴,还豢养着武装家丁。
每次郑大将军出征,这些庄园主便能拉出成千上万的人马随军出征。
这种阵仗,江南的士绅想都不敢想。
江南的士绅再有势力,也不过是结交几个衙门里的熟人,家里多几个考科举的读书人,终究不过是在清廷的屋檐下活着而己。
可台湾的庄园主呢?自己有钱,自己有兵,据说连郑大将军都要跟他们借银子打仗。
这不就是活脱脱千年前那些地方豪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