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县巡检带着人马很快便追上了百姓的大队伍。
官差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里,百姓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拖家带口拼命往海边跑,哭喊声响成一片。
巡检勒住马,见人群西散奔逃,勃然大怒,拔刀厉喝,
“放箭!给老子射!谁再跑就是通敌!”
弓兵们张弓搭箭,十几支箭矢呼啸而出,几个跑得慢的百姓应声倒地,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几名郑军士兵见状,转身回援,举起火铳朝官差射击。
几声枪响,一个冲在前面的弓兵惨叫着倒下。
但巡检手下有好几十人,郑军只有十来个,双方交手片刻,郑军便落了下风。
郑军为首的什长见势不妙,咬了咬牙,下令撤退。
他们边打边退,借着路边的树丛掩护,朝海边方向遁去。
巡检见郑军退了,又拍马上前砍翻了两个落在后头的老弱百姓,这才神气起来。
巡检翻身下马,踢了踢脚边的尸体,不屑地啐了一口,
“郑逆不过如此,碰上咱们不也掉头就跑?”
一个衙役凑上来,问道,
“大人,还追吗?”
巡检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他可不傻,前面就是海边,那是郑逆的地盘。
他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百姓尸体,眼珠一转,低声吩咐道,
“把那些贱民的辫子全剪了,就说都是咱们打死的郑逆,咱们回去领赏。”
衙役心领神会,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不多时,几颗百姓首级被重新摆弄了一番,辫子剪得七零八落,乍一看倒真像是一场“大破郑逆”的战果。
巡检骑在马上,望着海边方向滚滚的人流,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回县领赏去了。
陈何氏抱着阿细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方才那阵混乱中,她们连滚带爬地钻进树丛,才侥幸躲过了官差的砍杀。
可这一阵狂奔早己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站都站不起来。
陈何氏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细,小孙女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陈何氏用尽力气抬起手,推了阿细一把,哑着嗓子道,
“去海边,找郑军。。。他们会给你饭吃。别回来了。”
阿细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道,
“我不去,我要和阿嬷在一起。”
陈何氏板起脸,用最后一丝凶相怒斥道,
“跟我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快走!你自己去找生路!”
“去海边,找你爹,别回来!”
阿细被祖母骂得浑身一颤,眼泪汪汪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海边方向走去。
陈何氏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再也绷不住了,两行混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苦是苦透了,可孩子若真能跑到海边,兴许还能活。
想到这儿,她竟挤出了一丝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细跌跌撞撞地走到海边,那里早己人山人海,全是跟她一样逃来的难民。
她瘦小的身影在拥挤的人潮中像一片被风吹着的落叶,被人群推来搡去。
她一边走一边哭,踮着脚西处张望,想找她爹,可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哪里找得到。
个郑军士兵发现了她,见她饿得摇摇晃晃,便从筐里拿了一个玉米面蒸的馍馍塞进她手里。
阿细接过馍馍,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可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把剩下那半块馍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跑。
那郑军士兵伸手想拉她,后头的人群却一拥而上,转眼便将阿细小小的身影淹没了。
阿细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也顾不上哭。
她跑回那丛灌木边,找到靠坐在树干下的祖母,扑上去用力摇晃,哭喊道,
“阿嬷,阿嬷你醒醒,我找到吃的了,你醒醒。。。”
可陈何氏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枯瘦的身子被摇得轻轻晃着,却没有半点回应。
阿细越摇越怕,哭得撕心裂肺,小手不停地拍着祖母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陈何氏的眼皮才微微颤动了一下,喉
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细又哭又笑,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米馍馍,双手捧着递到祖母嘴边,
“阿嬷,你吃,可好吃了。”
陈何氏没有接那馍馍,只是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一下阿细乱蓬蓬的头发,哑着嗓子道,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阿细跪在祖母身旁,抽噎着说,
“我找到吃的了。阿嬷,你吃一口吧,吃完咱们一起走。”
她说着又把馍馍往祖母嘴边凑了凑,满脸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眼睛却亮得吓人。
陈何氏望着孙女那双深陷却倔强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终究没能再说出半句责备的话。
她颤抖着张开嘴,就着阿细的小手,咬了一小口馍馍,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和着那口馍一起咽了下去。
这口馍馍算是将陈何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祖孙俩在树丛下歇了半晌,这才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海边挪去。
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走到了海边。
此时的海滩上篝火熊熊,人声鼎沸。
数百名郑军士兵举着火把正在列队集结,几门青铜火炮从船上卸下来,炮身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们要去打同安县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人群中传开。
百姓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对官府早就恨得牙根发痒,今天一路逃难,还被同安县的官差追杀,差点没赶上生路。
郑军是真给吃得啊,不管老幼都给。
据说去了台湾每天都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这简首是神仙的日子。
如今郑军还要去打同安,替他们报仇雪恨,海滩上近千难民像炸了锅一样,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扯着嗓子喊,
“打同安!那帮天杀的狗官,一个都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