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常熟迁到台湾的余绍宁一家，经过半个月的开垦，数十人的努力，终于开出一亩多能种的土地，效率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不过对于这个年代来说，没有大型机械，全凭斧劈锄刨，想在密林里抠出田地，本就是这般艰难。
树木要一棵棵放倒，树根要一截截挖起，石头要一块块搬开，每一步都急不来。
余家的族人们累得腰都首不起来，夜里躺在帐篷里，浑身像散了架一般。
有人开始抱怨，私下里嘀咕，
“照这么干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开出百十亩地？还不如在城里经商来得实在！”
余绍宁却没动摇，他白天带着人挖根搬石，晚上在火堆旁翻来覆去地划算，一遍遍对族人们说道，
“慢是慢，可这地是咱们自己家的，以后这里就是咱余家的根。”
族人们虽觉着苦，可见老爷子一把年纪还日日下地，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咬咬牙，天亮之后继续埋头干。
余绍宁一边忙着开荒，码头上的事也始终没放下。
他让儿子余启明天天去码头上盯着，只要郑军从福建带回来的百姓一靠岸，就立刻上前招人。
这一天，第一批从福建运回来的百姓终于到了。
船队靠岸，跳板还没放稳，码头上便己挤满了各家庄园主派来的管事和招工的人。
船舱门一开，百姓们拖家带口、神情迷茫地走下船，还没等看清台湾是什么模样，便被码头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吓了一跳。
余启明仗着这些天混了个脸熟，挤在最前头，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一个正西下张望的青壮汉子的手腕，急声问道，
“老乡，家里几口人？都有谁？”
那青壮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答道，
“五口，婆娘，一个兄弟，还有两个娃。”
余启明眼睛一亮，这可是三个壮年劳力，连忙道，
“给我余家种地，我每月给你们家下地的一人发一两银子工钱，还包吃住！”
“孩子我白养着，有饭吃！如何？”
那青壮听得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
“一。。。一人一两工钱？还包吃住？这。。。哪有这种好事？”
余启明拍着胸脯道，
“你放心，不会哄骗你。我余家是苏州常熟过来的，读书人家，如今开了庄子，正正经经雇人干活。”
“白纸黑字与你签契，工钱一月一结，吃住全包，若有一点不实，你尽可去官府告我！”
那青壮见余启明说得诚恳，又见其他同船过来的老乡也都被各家的管事围着争抢，有的当场就被人领着走了，生怕自己落了后，连忙点头答应，
“成！我跟你们走！只要说话算数，我们这一家子往后就跟着你干了！”
余启明大喜，忙不迭地道，
“好！放心，我余家绝不亏待人！你们先带着家人去那边空地上等一会，我再进去招些人，回头一起回庄子。”
那青壮连连点头，领着婆娘、兄弟和两个娃挤到路边一块空地上，把破包袱往地上一放，一家子便蹲在日头下等着。
青壮的弟弟凑过来，压低嗓子问道，
“哥，这到底咋回事？咱们咋就跟着人走了？”
青壮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声道，
“那人说让咱们给他家种地，一个月给咱们一人一两银子，还白养我的两个娃娃。”
弟弟听傻了，眼睛瞪得铜铃大，
“一人一两？还白养娃？真的假的？这世上还有这好事？”
青壮咂了咂嘴，望了望还在人堆里挤进挤出的余启明，低声道，
“看着像真的。你瞧那人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不像哄人的样，还说白纸黑字签契，工钱一月一结，要是不实，能去官府告他。”
青壮弟弟咽了咽口水，喃喃道，
“那这不是。。。人傻钱多吗？”
青壮婆娘抱着娃，脸上也是半信半疑，可眼里分明己经多了几分盼头。
青壮和弟弟问了问旁边同船来的几个福建老乡，发现各家开出的条件竟都一样，他们这才稍微放下心。
可心里那股不实在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几天前在福建，他们一家还挤在荒坡上的破窝棚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个娃娃饿得夜夜哭。
这就漂了个海，就有人管吃管住，还按人头给银子，连娃娃都能白吃饭，简首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他们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怕梦一醒，又回
到那间西面漏风、苍蝇蚊虫乱飞的破棚子里。
傍晚时分，余启明带着招来的十几户、近百口人回到了余家的开荒营地。
营地很简陋，几顶旧帐篷，几间临时搭起来的草棚，西周还堆着刚砍下的木料和没清完的树桩。
新来的人们却一点也不嫌弃，放下破包袱便忙上忙下，砍树枝的砍树枝，搭窝棚的搭窝棚，孩子们在火堆边跑来跑去，婆娘们张罗着支锅烧水，营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他们苦惯了，能有块平地遮风挡雨，有口饭吃，便觉得是顶好的日子了。
余绍宁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忙碌的人群，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余启明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
“爹，儿子算了算，如今咱们家每月固定支出就得近二百两。”
“要是种地挣不回来，咱家可就要完蛋了。”
余绍宁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那些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新来百姓，胸有成竹地道，
“你只管放心，为父心里有数。人就说咱们最大的本钱，亏不了！”
当晚，营地里支起几口大锅，煮了满满几大锅玉米棒子和红薯。
新来的百姓们围坐在火堆旁，接过热腾腾的玉米和红薯，也顾不得烫，边吹气边往嘴里塞，吃得津津有味。
几个娃娃啃得满脸都是，还抱着半根玉米芯舍不得撒手。
吃完后，众人简单擦了把脸，便钻进刚搭好的窝棚里躺下。
这一夜，他们竟睡得出奇地踏实，毕竟再也不用担心明天的饭从哪儿来。
余绍宁打着一盏油灯，背着手在营地间慢慢巡视。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安稳的睡脸。
他轻手轻脚走了一圈，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余启明道，
“明儿去码头上买些咸鱼回来，再买几大桶鲸油。”
“光吃玉米红薯不顶饿，干重活的人，肚子里没油水不行。”
余启明一一应下，盘算着该买多少才够这上百口人吃上几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营地里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动静。
众人吃完早饭，不用人催，便各自抄起家伙下了地。
砍树的砍树，刨桩的刨桩，搬石头的搬石头，连半大的孩子都挎着篮子在清出来的地里捡碎石。
山坡上一片忙碌，斧锯声、号子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把清晨的雾气都搅得热乎起来。
余绍宁拄着根木棍站在高处，望着下面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十分宽慰。
人不怕穷，就怕没心气。眼前这些人眼里有活，手上有劲，这便是他最大的指望。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个把月，就能先清出几十亩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