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营中,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众将齐聚,马屁声此起彼伏。
“巡抚大人运筹帷幄,郑逆也不过如此!”
“这一仗,足见巡抚大人之英明神武,郑逆海陆两路皆受重创,连江指日可下!”
“就是就是,跟着大人打仗,真是痛快!”
福建巡抚刘秉政被捧得满脸红光,哈哈大笑,压了压手道,
“诸位不必过誉。此番能重创郑逆,实乃三军同心之力,尤其海上一战,施提督当居首功!”
“若非他火攻得手,烧了郑逆炮船,陆上焉能如此顺利?”
施琅忙抱拳道,
“全赖巡抚大人运筹帷幄,末将不过尽了些本分。”
刘秉政满意点头,又逐一褒奖众将,当场许下诸多请功承诺。
帐中喜气洋洋,仿佛郑军己然败走,福建己然光复。
郑经接到连江急报时正在承天府。他看完信,脸色难看,当即便命人准备快船,带上冯锡范和黄廷,赶赴澎湖督战。
到了澎湖,郑经顾不上歇息,连夜召来前线返回的传令兵和几名水师将领,把连江一带的敌我态势、清军兵力部署、海湾海战经过细细盘问了一遍。
又对照舆图看了半响,才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口,
“清军这次学聪明了,不再硬碰咱们的排铳,而是采用盾车散兵模式。”
“这样打,虽然短时间难见成效,可时间拖得越久,对清军越有利。他们人多,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郑经顿了顿,目光扫向众人,
“还有福建水师。。。本将军倒是小瞧了他们,居然有胆子夜里摸过来烧我的大青头。”
“施琅这厮,到底是在郑家水师里泡过的。”
黄廷在旁沉吟片刻,拱手道,
“将军,据前线传回的消息,我军将士疲惫浮躁,营中己不似初时那般肃整。”
“眼下己经迁了十万百姓,战果不算小,不如趁势结束战斗,退回台湾休养生息。”
郑经冷笑一声,
“吃了这么大的亏,要是灰溜溜地撤走,往后清军怕是要小看咱们。”
黄廷迟疑了片刻,问道,
“那将军可有方略?”
郑经缓缓点了点头。
福州,靖南王府。
管家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走到耿继茂案前,低声道,
“王爷,外头的生意出了点岔子。咱们这一批生丝、瓷器和茶叶,怕是全要砸在手里了。”
“郑军那边开的生丝价钱,一担不过一百两。”
耿继茂本来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顿,将茶盏重重搁下,怒声道,
“一百两?前几个月市价还是六百两一担,怎么突然跌成了这个数!”
管家弓着身子,苦着脸道,
“听说郑军在江南时抄了不少官仓和大户,手里堆满了生丝、瓷器和茶叶。”
“他们现在不缺这些货,价钱自然就压得厉害。”
“咱们手里的货若再卖过去,别说赚头,怕是还要亏一大笔。”
耿继茂脸色铁青,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瓷片西溅,怒声道,
“郑经这个王八蛋!他以前被朝廷禁海卡得喘不过气,是谁暗地里给他供的货?”
“是本王!若不是本王替他周转,他能拿到生丝、瓷器和茶叶?”
“如今居然敢来压本王的价,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当然,耿继茂给郑经供货,哪里是什么情分,实在是走私的利润太大。
福建地面上的生丝、瓷器和茶叶,他凭靖南王府的势力收购,一担不过百两上下,转手卖给郑经便是五六百两,利润大得惊人。
两边一个要货,一个要钱,这才一拍即合。
即便前任福建总督朱昌祚禁海查私最紧的时候,靖南王府的走私也没停过,无非是变得更隐秘些。
耿继茂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价格落差。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忽然停住,咬牙道,
“从今往后,靖南王府不再跟郑经做半笔买卖!他的银子,本王不稀罕!”
“他的船,也休想再从福建弄走一担生丝、一件瓷器!”
可管家只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爷,这条线一年二十多万两的进项,府里的开销、藩兵的粮饷,可都指着它呢。”
耿继茂顿时哑口无言,他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中,半晌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门房来报,说周有财
求见。
耿继茂正没好气,沉着脸道,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绸袍、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快步进了书房,正是常年替靖南王府操持走私生意之一的商人周有财。
只见周有财上前说道,
“王爷,郑军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想请王爷帮他们办点事。”
耿继茂脸色微变,一旁的管家心领神会,忙走到门口,左右望了望,见外头无人,才将门窗掩紧。
耿继茂压低声音,盯着周有财道,
“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周有财忙道,
“只有小的和小的一个心腹知道,再没旁人。”
耿继茂冷哼一声,
“把嘴给我闭紧实了。若是传扬出去,老子要你狗命。”
周有财额角冒汗,连声称是。
耿继茂这才沉声问道,
“郑军让你传什么话?”
周有财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郑军那边说,请王爷想个法子,把连江前线的清军调回来福州。”
耿继茂一听,火气腾地又上来了,拍案道,
“混账!本王又不是福建总督,朝廷的绿营和陕兵又不归本王调遣,拿什么把连江的大军调回来?”
“他郑经当这福建是本王说了算吗!”
周有财吓得往后缩了缩,低声道,
“王爷,郑军那边说了,这事若办成,好处少不了。”
“而且他们还让小的带一句话,朝廷在福建的实力越弱,对王爷您才越有利。”
“眼下他们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可你也是朝廷的眼中钉。”
“有他们在海上一天,朝廷就一天不敢动您的藩兵,不敢撤您的王府。”
耿继茂听到这里,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朝廷对他一向既用且防,若郑军被消灭,他这靖南王府的用处也就少了大半,到那时朝廷便有千百种法子收拾他。
而且还可以趁机把压在手里的生丝、瓷器和茶叶,借此机会按照以前的价格出掉。
耿继茂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
“本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