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赖宣见他不再遮掩,也收了笑意,冷声道,
“大老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首说。”
“郑氏之船,过海而来,船坚炮利,兵勇如云。”
“清国举倾国之兵,尚不能挡其锋芒,大老若真想以海禁相逼,且想想得罪郑氏的后果。”
“到时断的不只是我纪州的财路,更不知是谁的体面。”
席间一时静极,几个陪坐的老中面面相觑,无人举杯,也无人敢笑。
酒井忠清盯着德川赖宣看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一句,
“大殿说笑了,今夜只谈风月与酒,莫谈国事。”
“来,喝酒!”
酒井忠清说着端起酒盏,朝德川赖宣遥遥一敬。
德川赖宣也重新露出笑意,举杯道,
“正是,来,喝酒。”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剑拔弩张,转眼便又被温酒与笑语压了下去。
德川赖宣知道这些人不能往死里得罪,该递梯子时,就得递一递。
郑氏要的货实在太多,自己一家根本供不满,铁、铜、瓷、丝、米,样样都是海量。
与其让人眼红生事,不如分些出来。
想到这里,德川赖宣放下酒盏,笑着道,
“其实本殿也有事与诸位商量。”
“郑氏所需货量极大,本殿一藩之力,终究有限。”
“铁、铜、瓷、丝、米这几样,若国中哪位商贾有意,尽可来谈,大家一起做。”
酒井忠清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笑意浓了几分,
“大殿果然胸襟开阔,此事我回头便与商人们透透风。”
“有钱大家一起赚,路才能越走越宽。”
德川赖宣哈哈一笑,举杯道,
“正是。来,为和气生财,共饮一杯!”
堂中众老中齐齐举杯,乐声轻扬,满座重新热闹起来。
事后,德川赖宣将宴上之事写成密信,派心腹送往台湾。
郑经看完信后,微微一笑。
这个便宜岳父还行,没有背刺自己,也不枉当初真金白银的扶持他。
台湾缺矿,铜铁几乎要靠日本输入,若任由市面自由贸易,这些原料的价格不知要翻几番,岛上的军备与建设成本更不知要高出多少。
好在郑经早早就布下暗线,借着便宜岳父的门路,这才得以用低廉价格源源不断取得日本铜铁。
日本的市场对台湾极为重要,不仅是原料的获取地,更是台湾商品的倾销地。
台湾的糖、盐、鹿皮、南洋香料、部分高端瓷器生丝,都可转卖日本,再换回铜铁与白银。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眼下日本这一条贸易线的体量,己足以养活整个台湾。
郑经在回信中对德川赖宣说,可以同幕府的大老合作,分些生意出去,但价格一步不能退。
郑经琢磨着,眼下日本这条商路越做越大,利润摆在明面上,自然招人眼红。
这次是酒井忠清这些幕府高层的试探,下次未必不会有人动真格。
德川赖宣再硬气,终究只是一个没有权力的藩主,真到了幕府倾力弹压的那一步,未必扛得住。
与其等麻烦上门,不如提前亮一亮肌肉。
等那艘三千料大舰下水,得让它去日本“友好”访问一趟,先去长崎,再北上江户。
让那些大老和将军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巨舰大炮!
爪哇岛,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总督约翰·马特索伊克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件,房门忽然被敲响。
公司高级商务理事范德费恩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手里挥着几页刚出的商情摘要,脸上满是难掩的喜色,
“总督先生,好消息!根据我们几支返航船队和商馆传回的消息,台湾那边贸易近来极为火热。”
“我们的商船一靠港就被抢购一空,特别是香料和棉布极为畅销,不少船只都接到了预订单。”
“回程时生丝、瓷器、茶叶也都能收足数量,这可是好久没有的好光景了。”
约翰·马特索伊克放下鹅毛笔,扶了扶眼镜,抬眼看向他,
“哦,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段时间不少股东还在抱怨收不到足够的生丝、瓷器?”
范德费恩忙将手中的摘要递上前去,语速飞快,
“总督先生,刚收到的消息,郑氏在清国东南打了一场大胜仗。”
“他们攻入长江,破了清国的南京,又
扫了福建沿海,俘获了大量的人口和银钱,以及海量的物资。”
约翰·马特索伊克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他慢慢靠向椅背,
“清国居然如此孱弱,我们是不是也。。。”
范德费恩不等他说完,便摇头打断,
“总督先生,这不可能。据可靠消息,郑氏这次出动了上千艘战船,十余万人马。”
“尤其是清国那座南京城,城墙高达三十米,他们只用了十天就拿了下来。”
约翰·马特索伊克惊叫出了声,
“上千艘战船?十万大军,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船和人?”
“三十米高的城墙?我们巴达维亚的主堡,外墙也不过西米多。”
“这样的坚城都能被郑氏攻破。。。”
约翰·马特索伊克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看来我们对郑氏的估算,己经落后太多了。”
范德费恩点了点头,又说道,
“好在郑氏十分讲信用,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优质贸易伙伴。”
“依我看,不如进一步巩固与郑氏的关系。”
“此前我们和郑氏联合攻打澳门、打开北越市场。我们不妨趁热打铁,把双方的合作再推进一步。”
“达成一种亲密的同盟关系。”
约翰·马特索伊克深以为然,点头道,
“这件事由你亲自去跑一趟,试探一下郑氏的口风。”
范德费恩领命,躬身退下。
当日下午,总督约翰·马特索伊克便召集了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几位高级理事和船队指挥官。
众人落座后,他把郑氏在清国大胜、台湾贸易骤然转热的事简要说了,又点出台湾市场眼下的几个特点。
人口暴增,对棉布、香料、粮食和日用杂货需求极大。
生丝、瓷器、茶叶供应充足,回程货根本不用发愁。
约翰·马特索伊克略一停顿,声音又提高几分,
“所以,从现在起,所有跑东亚航线的商船,优先前往台湾,把印度的棉布和粮食,巴达维亚的香料装足。”
“回来的时候把生丝、瓷器塞满整个船舱。”
“先生们,这世上再没有比一船满货去、一船满货回更美妙的生意了。”
“我们荷兰人千里迢迢来到东方,不是来观光的,是来把每一条船都变成银子的。”
“风是上帝给的,但帆得我们自己拉满。”
“去吧,让今年成为东印度公司有史以来账本最厚的一年!”
“让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翻开账页时,手都要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