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
“过去咱们财货短缺,军中甲胄从来都是七拼八凑,各营各式,打仗时既不好看,也不好用。”
“如今咱们的财力和铁料都不像从前那般紧张了,军队的甲胄也该统一形制。”
郑经竖起一根手指,
“水师的甲,防护要有,但必须得轻便。船上一旦落水,重甲便是催命符。”
“这其中的分寸,你让兵官(兵部)多试一试,尽量轻省合用。”
郑经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陆师己定编西万,其中三万为火铳兵。”
“火铳兵的甲胄要有防护,不能一箭就透,但又不能太厚重,影响装填。”
“要护住前胸、两臂和头面等重要部位。”
郑经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余下那一万步卒,既不能像重甲铁人那样连路都困难,也不能学轻兵图快不防身。”
“要介于轻重之间,甲做得厚实些,能挡刀箭,可也还得留出厮杀腾挪的余力。”
黄廷起身应道,
“臣明白。回去之后便与兵官、军器作坊一道选料定样,水师、火铳兵、步卒各做几套,半个月之内送到将军案前过目。”
“哪套合用,再放下去成批打造。”
郑经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样甲可以多试几式,不必只按老法子来。江南来的铁匠、西洋番的工匠都可叫来参详。”
黄廷抱拳应下。
郑经又看向洪旭,问道,
“新科取中的那些同进士们,如今怎么样了?”
台湾西月二十二科考会试,郑经由于前往澎湖督战,没能主持这次盛会。
此番会考共到考生一千余人,取中八百余。因无皇帝,无殿试,折中全部赐予同进士。
洪旭拱手回应道,
“眼下这些人大多安置在新设的衙署观政,帮着清点户籍、修撰前明史、拟写条陈,先让他们有事做,也熟悉政务。”
“只是眼下台湾官缺有限,一时绝大多数人难以补缺。”
郑经点点头,道,
“要安抚好他们,如今是缺位置,可等将来打回大陆,有的是州府等着人去治。”
“眼下这点人,到时候怕还不够用。”
洪旭笑呵呵道,
“将军放心,臣己告诉他们,台湾只是一时,大明自有重回中原之日。”
郑经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又开口道,
“还有一件事。以往田赋、商税都由各府县自己收,港口上的税吏更是良莠不齐,该收的收不上来,不该收的伸手倒是快。”
“本将军看北伐时设的榷税总营就不错,雷厉风行、账目清明、执法严明、催缴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
“往后全台各项税赋,干脆都交给他们去管,地方官府不再经手。”
“这便叫术业有专攻。”
洪旭心头微微一惊,地方官衙经手税赋,历来是一笔说不得的进项。
若把征税之权收走,便是断了各府县一条财路。
自己若去推行,只怕要得罪整个台湾的官吏。
洪旭沉吟片刻,拱了拱手,低声道,
“将军,此事毕竟没有先例。以往历朝历代,田赋商税皆由地方官府承办,若骤然大改,下面恐会不服。”
“是不是再考虑一下,缓缓行之?”
郑经将茶盏一搁,语气不变,
“不用。没有先例,便开一个先例。”
洪旭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得低头应下。
赋税专收,最大的好处便是征税效率首线提升。
过去地方官府既管收税,又管支用,账目混在一起,容易滋生贪腐。
如今归榷税总营一家,地方官吏不再经手银钱。
而榷税总营远不止是个坐堂收钱的衙门,他是一个半军半政的暴力征税机器,锋芒所向,全台商民皆不敢轻试。
正如后世美国的IRS,简称国税局。
郑经没再多说征税的事,反而话锋一转,问道,
“现在台湾有钱庄没有?经营得如何?”
洪旭还在低头消化税权转移的章程,一时没有作声。
陈永华忙道,
“回将军,眼下承天府倒是有几家钱庄,规模都不算大,做些放贷、兑换和异地存取的营生。”
郑经点头道,
“商人往来贸易,身上带着成箱的铜钱银元,既重又险。”
“若能在承天存银,到高雄、鸡笼等地凭票兑取,那便省了天大的力气,也少了许多风险。”
“如今全台商路渐广,光靠几家小钱庄,撑不起这摊子。咱们官府得站出来了。”
“咱们官府成立一家大型钱庄,开遍全台各府县。”
“这钱庄主要做存蓄和异地支取。”
“凡商人百姓,把银钱存进来,钱庄给一纸凭票,之后无论到哪一府县,只要见票,便可按数兑出。
“只是有一条,这官办钱庄不放贷,不做高利生意。”
陈永华思考片刻,拱手道,
“将军,放贷乃是钱庄利润大头。若砍掉这项,只做存兑,钱庄非但无利,恐怕还会亏损。”
郑经摆手道,
“亏损倒不至于,支取可收些规费,量大了自然能贴平。”
“本将军不求这钱庄赚钱,能保个平账便好。”
“至于放贷,让给民间钱庄去做。官府要做的,是方便商民,不是与民争利。”
郑经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
“这钱庄,就叫大明中央银行。往后铸钱、发钞,也都归它。”
“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将其办好。”
陈永华应下,他刚要落座,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
“将军,近日市面上出现了一些假钱,大多是五十文、百文的大钱。臣正想禀报。”
郑经眉头一皱,略微思索便知道其中缘由。
台湾当初为统一钱币,铸了一批十文、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的大钱。
这些钱比照面值多加了些铜,可大钱本身的铜斤远不值面值,这就造成了筑大钱有利可图的局面。
有人便铤而走险私自铸造大钱牟利。
郑经侧过头,对身后的冯锡范道,
“去查。铸私钱、贩假钱的,只要坐实,严惩不贷。”
“让全台的百姓都看看,这脑袋是怎么掉的。”
冯锡范在旁抱拳应下。
郑经转过身,又对陈永华道,
“大钱铜料不足,久之必被摒弃。”
“这样,二十文、五十文、一百文的铜钱,全废了。改印纸币。”
“一文、十文仍用铜,料给足,不许减。”
“银元照旧,但仍需保证银料的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