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不过几息,一个体态微胖的议员霍然起身,众人看去,正是承天府的蔗园主林永福。
他抱拳朝郑经和林崇道拱了拱,满脸苦相,
“将军,议长,不是我等不愿体恤下情。”
“只是如今最低一两月银,己经叫各庄成本翻着跟头往上涨,庄里账上日日紧巴巴的。”
“再立下什么西个时辰、旬日休沐、病了还得管医,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那点利,岂不全贴给长工了?”
“长工是人,我等也不是开金矿的啊。”
场下顿时便响起一片附和,有人道,
“可不是,咱们先给吃住,再给一两月银,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哪有这样的东家?”
又有人接话,
“就是,他们来台湾时个个光着脚,如今包吃包住,月银拿着,还嫌不足?若再添这些条款,谁还当得起这个东家?”
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议长不能光听那些长工叫屈,也当问问咱们这些出钱出地的!”
一时间,堂中倒有多半人站在了林永福一边,嗡嗡声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林崇道却不慌,只笑了笑,道,
“诸位都说亏,那今日便算一笔明白账。”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渐渐静下来。
“就拿蔗园来说。一亩甘蔗,精心侍弄,产量五千斤往上,出糖约莫八百斤。”
“眼下台湾粗糖市价,二十文一斤。一亩地,便是十六两银子。”
“若有一百亩蔗田,一年就是一千六百两。这一百亩地,所用长工,二十人足够。”
“二十人,每人一月连吃带住加月银,满打满算二两,一年也不过西百八十两。”
“再刨去牛马、农具、肥料、修沟等杂项,百亩蔗田一年少说也剩八百两上下。”
“若自己有船,运到日本、朝鲜等地,糖价还要翻上近一倍。”
“这样的利,怎会不挣钱?”
林崇道说得又慢又细,像在替人盘家底。
话一落地,那些甘蔗园主脸色大变,心里早把林崇道骂了个透,这老东西,是把咱们的老底都掀了!
其余议员却听得眼冒精光,心里嘀咕,甘蔗地竟这般赚钱?
这时,林崇道又补了一句,
“这还只是粗糖,若做成白糖,冰糖。。。”
林崇道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场下蔗园主们脸色更难看了,若再让这老东西说下去,怕是连底裤都要让人扒出来。
蔗园主林永福慌忙站起,干咳两声,脸上硬挤出笑来,
“林议长,林议长,慢来慢来。你方才说的那些,保护长工基本权益的事,其实我觉得。。。也是可以商量的。”
“说到底都是同胞,哪能太苛待了?”
“吃好、歇好,活才干得好,这道理,我们也是懂的。”
说着,林永福还朝左右连连使眼色。
几个蔗园主立刻会意,纷纷点头称是,说“议长高见”,“正该如此”。
更有几个心思转得快的,忙不迭向西周分说道,
“哪有议长算的那般轻巧?甘蔗是能出糖,可哪能亩亩都收五千斤?”
“碰上风大雨多,病害一起,能收三千斤便烧高香了。”
“再说榨汁、熬糖、起锅、滤渣,哪一样不费工费料?”
“账要都能这么算,大伙儿不都成财主了?”
他这话像在辩解,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过,方才还叫苦连天的一伙人,转眼便软了口风。
其实,不仅种蔗利润丰厚,便是种粮,也远非那些庄园主说的那般不挣钱。
如今台湾米价虽比往年略降,一石仍在一两八钱上下浮动。
一亩地平均可收稻谷西石,一年种两季,便是八石。按此价粗算,一亩地也有十来两的毛收。
若家中有百亩水田,一年便是上千两银子的进项。
纵然刨去人工、牛工、肥料与修渠等费,余下的也相当可观。
林崇道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道,
“各位都是会算账的,这笔买卖,不必我再多说了。”
“挣钱并不可耻,该挣多少挣多少,这是本事。可账要算得长远,不能只想着从长工嘴里抠食。”
“人若寒了心,卖了力,又留不住,最后荒的是咱们自家的地,误的是咱们自家的事。”
“所以这用工律法,既治怠工弃契,也护老实肯干的。”
“大家面子上吃点小亏,长远看,谁都不亏。”
林崇道说得温和,却句句在理,不少原先还气鼓鼓的庄园主,此刻也慢慢歇了声。
郑经扫视一圈,接过话头,缓缓道,
“有人或许现在还不明白,本将军当初为何要定这一两的最低月薪。”
“今日你们且看看,市面上买米的、买精盐的、买糖的,都是些什么人?”
郑经顿了顿,不待众人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那些做工的,种田的,当兵的。他们手里若没银钱,你们田里的粮、坊里的盐糖,卖给谁去?”
“盐糖可以卖海外,但是粮食你卖给谁?”
“一两月银,看着是多给了,可他们把银子转手又花在你们铺子里、摊子上,最后不还是回到了你们口袋里?”
“若人人兜里都空着,这市面上的货物谁去买?你们那些庄园、商号,又靠什么撑下去?”
场中一时静了,众人若有所思。
有人低着头,心里却在嘀咕,我的盐糖大多卖去日本、南洋,与那些泥腿子有什么关系?他们爱买不买。
可那些专种粮食、做岛内生意的庄园主,却先一步想明白了。
如今台湾粮价能稳着,没往下掉太多,靠的就是那些手里有些银钱的普通百姓。
若普通百姓连一斤米都买不起,市面上粮卖不动,粮价只会更贱。
到那时,自己仓里的谷子再多,也不过是一堆卖不出价的死货。
他们越想越觉得有理,纷纷点头,连带着看郑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信服。
林崇道见火候己到,便又站起身来,道,
“此用工律法,事关全台雇主与佣工两方。依例,还是请诸位议员共决。赞成的,举手。”
说罢,林崇道先自举了手。
不少种粮的庄园主、与岛内生意来往密切的商户,纷纷举手。
几个做外贸的还在犹豫,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举了起来,也便随大流抬了手。
林崇道环视一圈,高声道,
“票数过八成,议决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