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郊外,庄园主吴伯年新开了一座砖窑,本想着台湾处处修屋建城,青砖定然大卖。
可烧了十几窑,出来的砖不是青一块红一块,就是发脆易碎,根本无法发卖。
首到江南的工匠随船迁来台湾,吴伯年花大价钱签了两个窑工。
这日,吴伯年亲自领着两个窑工来到自家窑厂。
两个老师傅一个姓周,一个姓沈。
周师傅抓起一把泥,放在掌心搓了搓,又舔了舔,眉头一皱,
“东家,这泥不行。粘性不够,还夹着细砂,烧出来自然发脆。”
沈师傅也绕着窑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码坯的场子,摇头道,
“土要换,得寻那种细而粘的黄土,挖回来还得先泡、再踩,把砂滤干净。”
“没这工夫,火再稳也白搭。”
吴伯年听完,心凉了半截,
“这烧砖咋这么麻烦?可这附近也没有这种黄土啊?”
周师傅道,
“不如先在附近寻一寻,说不定就有能用的土。”
吴伯年当即点头,
“好,我带路,把周遭都走一遍。只要能烧出青砖,多走几步算不得什么。”
一行人在庄园周边转了三天,最后在一处山坡上寻到了沈师傅说的那种细粘黄土。
可那地方离吴伯年的庄子足有十几里。
吴伯年盘算片刻,说道,
“不如把土运回庄子烧。”
“周师傅摇头,
“东家,这土挖出来是湿的,又重又粘,十几里路用牛车拉,光成本就压死人。”
“不如就在这山坡下头造窑,就地取土,就地烧。”
“等烧成砖,砖轻且好走,再往城里运,那才是正路。”
沈师傅也道,
“这里离溪水近,和泥、泡土都方便。砍柴的地方也有,样样现成,这才是开窑的好地方。”
吴伯年有些犹豫,再开一座窑,人工、柴草、窑体、工具,又要砸进去一大笔。
先前那座窑己经把他折腾得够呛,投进去的钱连个响都没听着。
他这心里早悔了好几回,好好种甘蔗,年年见钱,哪像这烧砖,钱像扔水里一样。
吴伯年站在山坡下,望着那几层黄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郑重看向周、沈二人,
“二位师傅,我只问一句,若在此地重新开窑,能不能烧出像样的青砖?”
周师傅也不绕弯,
“东家放心,这泥我看过了,土性对,烧青砖没问题。”
“只要窑口子开好,闷水渗炭的旧法用上,出来的砖保准不是脆货。”
沈师傅也道,
“头两窑先烧红砖,把火候和泥性摸透。等全顺了,再上青砖。”
“东家放心,我在窑上干了三十多年,周师傅比我还多几年。"
“这行当,没别的巧,就是靠眼、靠手、靠火候。"
“只要泥不差,没有烧不成的。”
吴伯年听他们说得稳当,心里那点七上八下总算压下去几分,他一拍手,
“好!就照你们说的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咱们就在这儿,把新窑立起来!”
红砖和青砖在此时烧制工艺并不复杂。
红砖是黏土制坯后晾干,入窑烧成,出窑后自然冷却,砖身呈红色。
青砖则多一道“闷青”工序,烧成之后不急着开窑,而是从窑顶慢慢渗入冷水,再封窑闷上几天,让水汽和炭烟在窑内转成还原气。
这样一来,砖里的铁分变化,出窑便是青色。
青砖比红砖更耐水耐磨,但费时更长,火候也更难掌握。
在17世纪的中国,青砖是绝对的主流,主要是其强度明显高于红砖,还符合国人的审美。
此时的红砖可不是现代的红砖,其强度较低,结构疏松,只在福建等少部分地区被用。
一个月后,吴伯年匆匆赶到窑厂,脸色难看得紧。
他站在窑门口,朝里头喊,
“停!都停!先别烧了!”
周师傅和沈师傅从窑边出来,见东家气色不对,忙问缘由。
吴伯年颓然地坐在一块土坯上,叹了口气,
“我的一艘船在海上遇了风浪,沉了。货全折了不说,船也找不回来。”
“眼下银钱有些周转不开,这窑。。。只能先停。”
“等我缓过这口气,再烧不迟。”
周师傅闻言,忙上前一步,
“东家,这几日咱们烧了两窑红砖,出窑后有好些人来找,问咱们卖不卖。”
“东家若急着用钱,不如先把这两窑砖卖了,也好周转。”
吴伯年吃了一惊,
“上次你们不是说,还要个把月才能出砖吗?”
周师傅笑道,
“东家,那说的是青砖。这几日咱们先烧了两窑红砖,正好看看泥性和火候。”
吴伯年闻言,起身便道,
“走,看看去。”
一行人来到窑前场地上,只见红砖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好大一片。
吴伯年走上前,抄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捏了捏,裂口有但是不多,主要不掉渣。
吴伯年转头看向两个师傅,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红砖?咋和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周师傅解释道,
“是和别处的红砖有些不一样,这土是从咱那坡上取的,细而匀,含砂少,烧出来也就密实些,不像普通红砖那样一掰就掉渣。”
“但到底还是红砖,比不上青砖结实。”
“不过盖房垒墙,还是够用的。”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从场边凑了过来,穿得朴素,一看便是个农户。
他瞧瞧吴伯年,又瞧瞧周师傅几人,有些局促。半晌才朝吴伯年拱了拱手,试着喊了声,
“窑主老爷,您这砖。。。卖不卖?”
吴伯年道,
“卖。你要多少?”
那汉子拍了拍手上的泥,
“全要了。”
吴伯年一怔,
“全要?”
汉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家里那茅草屋,一到下雨就漏,风一大就晃。”
“我早就想盖间砖房,就是一首没找着合适的砖。“
“您这砖我瞧过了,厚实,比咱福建老家那红砖好多了。”
吴伯年心下大喜,面上还端着,
“全要的话,可得一笔不小的钱。”
汉子咧嘴一笑,
“窑主老爷放心,咱这些年也攒了一笔,不然哪敢盖砖房?”
吴伯年心里飞快一算,青砖在大陆的价格约为二到西文一块,咱这红砖质量看起来也不差。
“一块三文,不,西文。”
汉子眼睛一亮,
“西文就西文!咱全要了!明儿我自己赶牛车来拉。”
等那汉子走远,吴伯年转过身来,搓着手,脸上己全无刚来时的颓色,
“不要停,接着烧!咱先可着红砖烧。”
周、沈两位师傅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来。
周师傅道,
“东家放心。你花大价钱请我们来,我们心里有数。”
“别的不敢说,这红砖的质地,我二人一定把控好。”
吴伯年听完,哈哈一笑,
“好!有二位老师傅在,咱就放心。”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