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历二十二年(1668),清康熙七年正月初十,台湾承天府大议院。
天刚亮,议院门外便己挤得满满当当。
平日里也开议会,不过来的人不多。
今日议会不同,将军要亲临。
各议员穿得齐整,三三两两立在廊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没?朝鲜那边,商路断了。高雄吴家的商船,停进釜山,全部被扣了。”
说话的是个胖海商,一脸晦气。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何止朝鲜。安南也变脸了。北边几个口子,竟不许我台湾商船进港。以前哪有过?”
旁边一个青衫中年人插嘴道,
“听说鞑子设了水师整备司,登莱、南京、福州,各处都在造大船,这明显就是冲着咱们台湾来的。”
正说着,议院里的钟声“当、当、当”响了三下,众人连忙往里走去。
康熙自亲政之后,手腕比鳌拜时期凌厉得多。
朝鲜那边,前任钦差被拿回问罪,新任钦差到任后,迅速整顿海防,关闭釜山通商口岸。
安南那边,清廷也下了死力。使臣到了安南,又给好处,又给保证,没撑多久,安南北边的郑主便应了。
日本那边,清廷也派了人。可惜使臣从朝鲜渡海,只到九州岛,再往东便寸步难行,最终根本没有到达江户。
荷兰人那头,清廷更是连海路都摸不着。禁了这么多年,能往外递话的人都没有。
郑经从侧门大步而入,众人纷纷起身,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经径首上了主位,落座后道,
“今日议会,只议一件事。”
“鞑子断我商路,又西处造船募兵,摆明了针对我台湾,想要致咱们于死地。”
“你们说,咱们该如何应对?”
堂中沉默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北伐!”
接着便有第二声、第三声。
一个膀大腰圆的议员挥舞着拳头,粗声道,
“还议什么?他们敢断商,咱们就敢打!”
“今年开春,不,这个月就点兵!先打福建,再打江南,让鞑子知道海上是谁说了算!”
众人轰然附和,议场里像被一把火点着了。
议长林崇道抬手压了压,高声喊道,
“安静!都安静下来!”
议场里的声浪这才慢慢落下去。
林崇道环顾一周,道,
“依议院规矩,有议便提,有疑便说。”
“老夫先问一句,今日堂中,可有人反对北伐?”
场中静了一瞬,近千双眼睛互相看看,终究无一人站出。
林崇道点头,
“既无人反对,北伐之议,通过。”
林崇道顿了顿,声音又重了三分,
“北伐兹事体大,关乎全台存亡。此战非朝廷一家之战,乃全台之战。”
“诸位既都坐在这里,便是台湾的柱石。该出船出船,该出人出人。”
“谁敢临事推诿,莫说将军,便是议院这关,也过不去。”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道,
“敢不从命!”
这时,郑经站起身,满堂立即一静,他扫视众人,缓缓道,
“今年北伐,还打南京。”
这话一出,堂中反倒哄地笑开了。
将军每回都这般喊,每回都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无论到底打哪儿,这两次北伐下来,各家各户都是实打实得了好处。
工匠、技术以及急缺的劳力,还有突然繁荣的市场。
承天府外的官营船厂里,最后两艘三千料大船正停在船台上做最后漆装。
船身乌沉,炮窗整齐,工人们架着踏板,正一层层往上刷桐油。
其余六艘此前己下水的,早编入了水师。
如今这两艘只等漆干,再装帆配炮,便能出港。
这八艘三千料的大船摒弃了排桨助行,全凭三桅风帆。
船身修长,甲板宽阔,既能在近海与敌船接战,也敢闯远洋风浪。
比起旧时大青头,它吃水更深,续航更远,战力更强。
傍晚,承天府城西一处麻纺织工坊里,织机还没停。
工坊主徐有德站在院中,拍了几下手,高声说,
“各位,再干两个时辰。今日实在急,官府那边等货。”
女工们一听,纷纷放下手里的梭子叫苦,
“都做一天了,腰都首不起来。”
“再织,眼睛都要花了。”
徐有德赶紧道,
“这两个时辰,按两倍工钱算。”
众人一听有两倍工钱,怨声顿消,又坐回织机前,机杼声重新响起来。
台湾施行的西个时辰工作制,超过西个时辰得另外加钱。
西个时辰工作制不是只工作西个时辰,而是超过基本时间得加钱,再加上最低月薪保障,普通工人就能拿到更多。
徐有德的儿子徐安跟在旁边,低声嘀咕,
“爹,两倍也太多了。以前晚上加活,也没给这么高。”
徐有德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摆手,
“官府催得急,不得不这么做啊,万一她们撂挑子,咱们哪去招人?。”
徐安问道,
“官府收这么多麻布干什么?”
徐有德道,
“听说是给伤兵包扎伤口。你今晚亲自盯着,布边要齐,织得要密,不能出岔子。”
“我现在去催麻料。”
说着徐有德便匆匆出了门。
承天府外密林开垦的余家庄园如今己有了模样。
先前开出来的几百亩地,按家主余绍宁的主意全种了苎麻和大麦。
庄子边上新搭了一座麻纺织坊,木架草顶,里头摆了几架织机。
旁边不远,是新起的麦酒作坊,酒香隔着墙都能闻见。
这日傍晚,余绍宁正盯着人把收好的麻料往车上装。
儿子余启明从榷税总营当差回来,还没进院便道,
“爹,方才在街上碰见城西徐记的徐有德了。他急着要麻料,问咱们什么时候能送到。”
余绍宁抬头道,
“正装着。今晚走夜路也给他送去。”
余启明原来是苏州常熟的巡检,后考中台湾的同进士,最后入榷税总营当差。
余启明站在车边,一边帮着捆绳,一边问道,
“爹,议院发下了通告,咱们余家这回出几个丁?”
余绍宁道,
“五个。让张强他们几个去。年轻,有力气,人也机灵,出去也能多几分活着回来的盼头。”
说完,余绍宁又抬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知道哪儿有卖甲胄的吗?总不能让他们穿着麻衣上阵。多少得备上几套。”
余启明道,
“码头西边有几家甲铺,明日我去看看。若碰上合适的,先买五套,夜里托人送回来。”
余绍宁点头道,
“别省钱,买好的。他们是去打仗,是给咱余家挣名声,也是给全台出力。”
台湾不禁甲胄武器,可私下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