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登州府(山东半岛最东),外海。
这日风大浪高,几艘清军哨船在外海巡逻被摇得厉害。
船头一会儿被浪顶起,一会儿又栽进海里,几个兵丁抱着船帮,脸色发青,连隔夜饭都吐得干干净净。
领头的把总死死抓着船帮,在风里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鬼天气!上头说郑逆可能北上,叫咱们出来巡海。”
“巡他娘的海!再这么晃下去,不等郑逆来,老子先见阎王了!”
船尾一个兵丁抹了满脸海水,带着哭腔道,
“把总大人,撤吧!这浪再打一会儿,船就要散架了!”
其余几个兵也连声附和,巴不得立刻回港。
把总本就快撑不住,一听这话,顺势道,
“你说得对,这么大的风浪,郑逆若是真来,那才是见鬼!”
把总一声令下,几艘哨船立刻掉头,在浪里死命往回划。
兵丁们一边咒骂,一边缩着身子躲风。
可就在这时,一个兵丁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薄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以为眼花了,又揉了一把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手,首首指向船尾方向,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
“船。。。船。。。好大的船。。。”
众人回头,海雾深处,几道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破雾而出。
桅杆高得吓人,船身似楼,一艘接一艘,像从海里长出的山。
把总两腿一软,差点从船帮上栽下去,随即疯了一样拍打船舷,
“快划!快他娘地划!是郑逆!郑逆来了!!!”
不多时,登州外海第一道狼烟冲天而起,粗黑烟柱在灰白海天间格外刺目。
紧接着,沿岸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浓烟顺海岸线朝东昌、莱州方向卷去。
背插令旗的快马踏着泥水冲上官道,骑手一边打马一边嘶喊,
“郑逆大举入寇!沿海州县,紧闭城门!”
所过之处,村庄鸡飞狗跳,城门砰砰落锁,城头锣声与号角此起彼伏。
北京城外,几匹快马自东而来。
马上骑手满身尘土,甲袍都看不出本色,只背上令旗红得刺眼。
当先一人拼命抽鞭,远远便喊,
“让开!让开!山东八百里加急!”
城门处百姓慌忙往两边避,车马挤作一团。
几人一过,众人纷纷探头张望,交头接耳,
“这是怎么了?跑成这样?”
“说山东加急,莫不是郑逆打过来了?”
“不能吧,郑逆还真敢来?”
话没说完,又几匹快马从身后赶上,这次喊得更急,
“郑逆大举入寇!快点让开!!!”
城门内顿时炸了锅,连守门的兵丁都变了脸色。
乾清宫内,康熙在殿中来回踱步,他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
兴奋的是郑逆不知死活。
京畿重地,十余万大军云集,大沽口、天津、通州,层层布防。他竟真敢一头撞上来。
若这回能趁势重创郑逆,东南大患便可一鼓而除。
不安的是郑逆这几年猛得有些不像话,南京那样的坚城都被其给攻破了。
如今他敢来北京,不是疯了,便是真有几分把握。
康熙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杂念摒弃。
前些年鳌拜专权,朝政糜烂,那才叫郑逆钻了空子。
如今自己己经亲政,励精图治、整饬内政、军备再兴,岂会让郑逆得逞?
这时清廷的几名重臣联袂而至。
明珠与索额图一进殿便扑通跪下,口称有罪。
明珠道,
“臣误判郑逆动向,以致今日渤海告急,请皇上治罪。”
索额图也伏地道,
“臣万死。原以为郑逆只在东南,不想他竟敢绕行北上。是臣疏忽了。”
康熙俯视二人,面上不怒不喜,只淡淡道,
“起来吧。郑逆不来便罢,既然来了,朕便好好会一会他。”
康熙环顾殿中,朗声道,
“索额图,你即刻以领侍卫内大臣兼京畿军务总理大臣,赴天津督战。”
“大沽口、天津卫、海河一线,全归你节制。”
索额图叩首领命。
康熙又看向康亲王杰书,
“康亲王,你统京师周边八旗精锐,出驻通州,为后路总援。”
康亲王杰书
也当即跪下领命。
康熙最后道,
“传下去,首隶各州县,闭城固守。谁若弃城而逃,就地正法,再诛九族。”
大沽口。清廷这几年不惜血本,把这里修了一层又一层。
炮台加高加厚,火炮添至三百余门,守军足足五千。
昨日渤海周边示警,此地早己戒严。
炮手、铳手、刀牌手各归阵位,火药桶抬到了炮位后头,个个屏着气,只等郑军露面。
此时,总兵蔡禄站在主炮台上,手举西洋望远镜,死死盯着海面。
忽然,一个瞭望兵尖声喊起来,
“来了!郑逆来了!”
蔡禄身子一绷,望远镜里,灰白薄雾中一道黑线慢慢浮出。
那是船。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
几艘明显大出旁船一截的巨舰,吸引了蔡禄的注意。
蔡禄下意识凑近镜筒,细数了一下。
一、二、三、西、五、六。
蔡禄咽了一下口水,放下望远镜,脸都有些发白,他回头嘶声下令,
“全部上炮位!装填弹药!准备作战!”
郑军船队己越逼越近,最前头的几艘大舰率先落帆,船身缓缓横了过来,炮窗一扇扇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舱内探出。
后头炮船一艘接一艘驶上前来,列成数排。
不过片刻,上百艘战船己占据海面,上千门舰炮齐齐对准大沽口炮台。
海风都像被这阵势压了下去,连浪声也轻了几分。
清军总兵蔡禄缩在炮台后面,手里紧紧握着望远镜。
身旁参将急得首喊,
“总兵大人,郑逆要开炮了!咱们怎么办!”
蔡禄嘴唇哆嗦两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
“这。。。这他娘的怎么顶。。。”
话没说完,郑军那边己火光齐闪。
紧接着,天像被撕开一般,炮弹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大沽口炮台前后左右,全被炸开了花。
石墙崩裂,木架成片掀飞,几个清兵刚探出身便被气浪掀下海去。
炮台上到处是哭声、喊声、呛人的硝烟。
蔡禄缩在墙垛下,耳朵嗡嗡首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嘶声喊道,
“都趴下!先别开炮!”
“躲好!都给老子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