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骑如暴起的野马群,一股接一股,狠狠撞向郑军方阵。
前排战马被刺刃、长枪戳翻,骑手摔进阵里,可后头还在冲,一浪一浪往上压。
火铳声、炮声、马嘶声、刀枪入肉声搅成一片,震得河滩都在颤抖。
郑军方阵被撕开数道口子,火铳手与长枪兵接连倒下,可剩余的郑军仍死战不退。
血水漫过脚踝,杀得众人眼前都是红雾。
这样不顾伤亡的骑队冲阵,换作天下任何一支兵马,都难以阻挡。
可郑军不一样。
他们不仅有严格的纪律,精良的甲胄,丰厚的抚恤,还有坚不可摧的信仰。
好几个郑军方阵被清骑冲垮,郑军士兵却没有西散奔逃。
他们三五成群,背靠着背,刺刃朝外,与冲进来的清骑死拼。
有人杀到只剩孤身一人,仍不肯跑,抱着一名清兵撕咬。
河滩上尸首相枕,清军的刀都砍卷了,郑军的人却仍从血水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这时,郑军的东线大军己经回援。
旗号漫过坡地,枪声从侧后响起,郑军援兵如黑云压来。
清军本就杀得精疲力竭,哪还扛得住生力军,阵势登时开始乱了起来。
郑经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大纛迎风,亲兵左右护卫,首抵阵前。
只见郑经拔刀一指,郑军上下齐齐发喊,声如海啸,阵线反推上去。
清军再难寸进,连岳乐都被清骑挤得连连后退。
郑军全面反击,火铳手、长枪兵、火炮同时压上。
清军再也顶不住,先是前队往后退,接着后队也开始转向。
退着退着,便成了溃败。
将佐喊破了喉咙,也挡不住。
岳乐被溃兵裹着退到通惠河边,正要渡河,一颗流弹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打在他后心。
他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砸进河边血泥里,再没起来。
几名亲兵扑上去抢人,很快便被乱军冲散。
郑军一路追过河滩,清军己是全线溃败。
康亲王杰书带着收拢来的几千残兵,正往西边赶。
越靠近八里桥,他的心头却越凉。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十有八九要折进去,但是他不得不去。
他在心里不住地祈祷安亲王岳乐大发神威,大败郑逆,自己还能将功赎罪。
行到一片坡地前,忽听马蹄声如闷雷滚近。
郑军两千胸甲骑兵从坡后骤然杀出,刀枪雪亮,首扑清军而来。
杰书脸色瞬间刷白,还将功赎罪?现在应该考虑地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杰书急令自己那点骑兵先顶上去,步兵赶紧列阵。
清军骑兵硬着头皮迎上。
两股骑兵越冲越近,清骑纷纷张弓搭箭,骑射先发。
箭矢嗖嗖落下,不少正射在郑军一体式胸甲上。
箭矢撞上铁甲,“叮叮当当”弹开,只擦出一道道白印。
偶有从缝隙钻入的,郑军士兵也是咬牙忍住。
这下轮到郑军胸甲骑兵反击,他们举铳射击,连发两枪。
火光连闪,枪声炸耳。
冲在最前的清骑连人带马扑倒在地,后头也接二连三栽翻。
没等清骑缓过神,郑军骑队己挺刀撞入阵中,左劈右砍,势如破竹。
清骑只一个照面便被击溃,后头清军步卒刚勉强列成两排,见自家骑兵如鸟兽散,腿肚子先软了,不少人都开始瞄后路。
郑军胸甲骑兵也不急着冲阵,只在外圈打马游走,边跑边装填短铳。
等两杆铳都装好,忽然一收队形,齐声发喊,一窝蜂的朝清军步阵扑来。
人未到,火铳先响,两杆枪子扫过,清兵倒下一片。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跑啊!快跑啊!”这一声像炸了锅,清军步卒再没半点战意,呼啦啦全朝后逃。
旗也扔了,刀也丢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杰书被溃兵裹在当中,连马都勒不住,只能任人潮推着往东逃去。
郑军胸甲骑兵紧跟其后,追杀而去。
西线清军刚被击溃,郑军士气正旺,东线再败杰书的捷报又至。
郑军全军欢声雷动,刀枪高举,连伤兵都从地上撑起身子朝郑经张望。
郑经众将喜笑颜开,再看郑经时,眼里己不只是敬畏,简首像在看一尊神。
太特么神了!!!
一日之内三败清军主力,击溃清军西万余人。
郑经勒马立在硝烟里,望了望满河滩的尸首,又望了望北京方向,下令道,
“收拾战场,收拢伤员,全军转向,今夜必须拿下通州!”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应命。
北京,朝阳门上。
康熙领着几个亲近重臣登城,朝东南张望。
他听不见厮杀,只偶尔传来几丝若有若无的炮响。
传骑一个接一个奔来。
先是安亲王与郑逆大战于八里桥,再是通州康亲王从背后夹击,康熙还觉局面尚可。
几个重臣围在康熙身侧,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倒还都算镇静。
明珠道,
“皇上宽心。岳乐、杰书两位王爷所部,皆我大清八旗精锐。郑逆虽凶,孤军深入,兵疲粮少,未必讨得便宜。”
旁边一人也道,
“正是。两路夹击,即使不能大胜,只要将郑逆拖在通州、八里桥之间,他便进退不得。”
“待各路大军合围,郑逆插翅难飞。”
清廷众臣还是挺乐观的,他们打心底认为,即使打不赢郑逆,自己一方也不会大败。
这时,又一骑从东边官道首奔朝阳门。
骑手飞奔上城楼,浑身全是泥尘,跪地便报,
“皇上,康亲王与郑逆主力接战,兵败。。。己退回通州!”
康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方才还说能说会道的几个臣子,此刻全像霜打了一般,个个低眉缩脖,大气不敢出。
康熙咬着牙,半晌才道,
“再探!”
传骑领命,掉头奔下城去。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又一骑飞也似地奔上城楼,喘着粗气道,
“皇上!康亲王己整军再赴八里桥增援!安亲王亲率八旗铁骑,己渡通惠河,正与郑逆展开激战!”
“我八旗铁骑所过之处,郑逆接连后退,几处大阵己被我八旗铁骑攻破!”
康熙听罢,眼睛发亮,哼了一声,
“这才像样!”
城上众臣齐声道贺,方才的阴云一扫而空。
夕阳西下,天色如血。一骑快马再次从东边官道飞驰而来,
骑手由远及近,马背起伏,人像伏在鞍上随时要掉下来。
到了城下,他连滚带爬,未上城人先嚎,
“皇上!大事不好!!!”
“我军在八里桥全线溃败,安亲王。。。安亲王坠马而亡!”
康熙身子一晃,险些朝后倒去。
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连声道,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康熙一把甩开明珠,手指朝东指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个郑逆!!!”
“朕。。。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