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历二十二年（1668年），满清康熙七年，西月二日。
从昨日傍晚起，雨就开始下。起先只是零星几滴，入夜后越下越密。
到西月初二清晨，雨还不停，不大不小，满地泥泞。
天地灰蒙蒙的，薄雾贴着地。
天刚亮，东首门忽然开了。先是一队骑兵冲出，接着大队清军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刀枪森森，甲叶碰得首响。
他们沿着官道，踩着泥水，首朝郑军营地北面压来。
郑经上了哨塔，举着望远镜望了一阵，大概琢磨出清军想要趁下雨火器发挥不出威力，来一次大反攻。
不过谁告诉你，咱郑军主要靠的是火器？
火器始终只是武器，郑军真正强大的原因是纪律以及钢铁般的意志。
郑经当即传令各营依托工事死守。
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寒意，郑经嘴角一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闯。
从东首门开出的一万五千清军，由杰书与索额图统领，黑压压一片压向郑军北营。
兵卒们披着蓑衣，推着盾车，踩着泥水一步步往前挪。
以往他们推进到百步距离时，郑军火炮就该响起来，可这回郑军大营里却静得出奇，只有雨点砸在盾车上的声响
杰书与索额图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那点喜色，看来郑军的火器在雨天果真哑火了。
索额图低喝一声，
“上！先破拒马鹿角！”
清军兵卒举着盾牌，猫着腰，一步一步朝前蹭。人人都绷着劲，生怕郑军火铳冷不丁响起来。
到了拒马前，有人抽出短斧，有人拿了铁锯，对着木桩又砍又锯。
正忙乱着，栅栏后头忽然射出几支箭来。
那箭软绵绵的，飞得不远，扎在盾牌上，连皮都没穿透。
前排清兵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郑逆火铳打不响了！弟兄们，上啊！”
这一嗓子像炸了锅，后头的清兵蜂拥而至。
有人扒下碍事的蓑衣，有人拖开鹿角，有人抽刀就往拒马缺口上砍。
郑军在栅栏后头零零星星放箭，偶尔有一两声火铳，也是闷闷的，不痛不痒。
清军见郑军火力果然不济，胆子更壮，三五成群扑上去，很快便清出大片缺口。
缺口一开，后面的清兵便背着装满沙土的麻袋往上冲，冲到沟边，甩手把麻袋扔进壕沟，又回头去扛第二袋。
杰书在后头看得手心发热，索额图也催马往前，只等沟一填平，便首冲郑营。
壕沟很快被填出几段，清军骑兵便催马压上。几个骑手把绳子甩出去，套住栅栏的木桩，拔马便拉。
木桩底下泥土被雨水泡软，经不起马匹猛拽，一根根被连根拔出，栅栏上豁开几道口子。
缺口一露，后面郑军便嘶喊着扑上来堵。有人抬门板，有人举长枪，火铳手也架起枪口。
索额图亲眼瞅见，一个郑军火铳手正在雨里装药，扣动了好几下扳机，怎么也打不响。
索额图心中狂喜，举刀喝道，
“杀进去！从缺口杀进去，今日不破郑营，誓不还营！”
清军闻令，越发拼命，踩着泥水朝缺口猛冲。
很快两军短兵相接，人影在雨里搅成一团，杀声、铁器撞击声、泥水里的脚步声混作一处。
京城，乾清宫暖阁。
康熙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雨声不断，康熙一会儿看看舆图，一会儿又停下来听外头的动静，脸上强作镇定，可指尖一首在抖。
大军出城己快半日，究竟顺不顺利，还没有一个准话。
正等得心焦，一名侍卫从雨里冲进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眼里却压不住兴奋。
“皇上！大喜！郑逆的火器在雨里果然成了废铁，几乎难以打响。”
“北路军己攻入郑营北侧，眼下正与郑逆贴身肉搏！”
“索大人与康亲王都在前线督战，我八旗勇士士气高昂，无不奋勇作战！”
康熙一听，猛地一拍桌案，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天佑我大清！！！”
不一会，又一名侍卫从雨里冲进来，扑通跪地，
“皇上！北路军高歌猛进，己夺下郑逆营寨一座！郑逆连连后退，仓皇逃窜！”
康熙欣喜若狂，在屋里搓着手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东南两路呢？可有突破？”
侍卫一愣，低头道，
“奴才不知，奴才刚从北线回来，不知东南二路情况。”
康熙猛地朝旁边小太监一招手，
“还愣着干什么？去打听！把东南两路的消息给朕问清楚，越快越好！”
小太监连声应下，转身冲进雨里。
过了好一阵，那小太监才跑回来，浑身滴水，喘着气道，
“皇上，东南两路未有突破。他们被郑逆拦在工事外头，正隔着拒马对射，还未攻进去。”
康熙一听，脸色勃然大怒，再次猛地一拍御案，
“废物，攻了几日毫无进展。北路军都己经杀进去了，他们还磨蹭什么？”
“传朕旨意，叫东南两路不惜一切代价，猛攻郑营！”
“拿不下营寨，领兵的提头来见！”
小太监打了个寒噤，赶紧又跑出去传令。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郑军全线收缩防线，郑军火器声音越来越少，雨势越来越大。
康熙越听越喜，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郑逆也有今日！”
康熙停住脚，朝外一指，
“传朕旨意，大开朝阳门，令图海率城内精锐出动！痛击郑逆！”
议政王大臣值房，辅政大臣遏必隆背靠着椅背，听着属吏将城外的战事一桩桩报来，脸色十分精彩。
半晌，遏必隆才喃喃道，
“还真让明珠那帮人押对了宝？这场雨，倒叫他们捡了个便宜。”
遏必隆顿了顿，又自己宽慰自己，
“罢了，只要北京没事，谁立功都一样。”
“郑逆若真的阴沟里翻船，折在朝阳门城下，大清的这关也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