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骑兵催马冲近,先朝天上放了几枪。
枪声一响,人群更是没命地跑,前头的人往后挤,后头的人往前推,自己人踩自己人。
翻倒的骡车横在路中,箱笼、包袱、鞋帽丢了一地。
有老人被撞倒在路边,抱着腿哀嚎,没人顾得上扶。
有孩子跟阿玛、额娘挤散,独自坐在空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郑军骑兵只在外圈来回游走,时不时朝人最密的地方放上一枪。
枪声一响,那边便炸开一团,哭喊声更高。
有人扔下孩子就跑,有人抱着箱子不肯撒手,被后头的人撞翻在地。
骡马受了惊,拖着翻倒的车在人群里乱冲,又撞倒一片。
官道上满是踩烂的包袱、翻倒的箱笼和散落的铜钱,谁也不敢回头去捡。
骑兵就像赶牲口一样,把这条逃难的长龙来回往野地里赶,没有半点怜悯。
官道上的旗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往北、往野地、往沟渠里散。
郑军骑兵也不追远,只来回压了几趟,见长龙散了,便拨转马头,朝西边的德胜门赶去。
身后那条官道己经不成样子,车翻马倒,箱笼散了一地,哭声从各处冒出来,混在风里,远远还听得见。
城内的火势被压住之后,郑军主力随即加入劫掠的行列。
先前只顾着救火、占门,这会儿火一退,各营便散进街巷。
整座内城,转眼便成了人间炼狱。
王有田领着外城来的百姓,逐条街清理,杂物堆在街沿上,尸首归拢到一起。
弟弟王有粮跟在王有田身边,嘴里啃着从地上捡来的一块干粮,边吃边压低道,
“哥,我看这明军也不像朝廷说的那样凶恶。又是救火,又是清街,还让你当领队呢。”
王有田没接话,只低头把一具尸首的胳膊从杂物里拽出来。
王有粮嚼着干粮,忽然停下嘴,竖起耳朵听了听,
“哥,你听,什么声儿?像是女人在叫?”
王有田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这个时候,街边一户虚掩的门忽然被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门里踉跄着冲出来,衣裳撕了大半,半挂在身上,脚下一绊便扑倒在街沿上。
后头紧跟着追出一个郑军士兵,光着膀子,裤腰还没系利索。
他几步赶上来,一刀劈在那女人背上。
女人惨叫一声,扑在街沿上不动了。
那士兵提着刀骂道,
“贱人,让你跑!”
骂完,那士兵转头瞪了王有田几人一眼,喝道,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王有田吓得腿一软,连忙点头哈腰道,
“是,是,小的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把拽住王有粮的胳膊,低头快步往前拖。
王有粮脸都白了,连头也不敢回。
后头传来那士兵踢尸首的闷响,几人脚下更快了。
傍晚,王有田带着外城百姓在街沿上歇脚,一个个又饿又乏。
这时,那个郑军什长领着几个士兵摇摇晃晃从巷子里走出来,满身酒气,肩上、腰上挂满了大包小包。
什长手上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摘下来的鸟笼。
王有田一见,赶紧起身凑上去,赔着笑脸道,
“军爷,今儿下午咱们把附近的街都清了出来,尸首、杂物都归了堆,路也通了。”
什长哈哈大笑,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摸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随手扔到王有田怀里,
“干得不错,赏你的。”
王有田捧着那锭银子,人一下傻了。
他扛一年包,也未必能挣下这些。
手一抖,王有田差点把银子掉地上,忙又捧回去,连声道,
“军爷,这。。。这太多了,小的不敢要,不敢要。。。”
什长一瞪眼,
“给你就拿着,啰嗦什么!”
什长又打了个酒嗝,又朝街那头一指,
“你们今晚把这附近几条街守着。有往这边逃的鞑子,给老子逮住。”
“谁要是放跑了一个,老子明白把他皮给扒了。”
王有田心里首叫苦,折腾了一天,本想着带弟弟回家,把院门一关,吃一顿饱饭睡个囫囵觉。
可这到手的二十两银子,还有压根不敢说的“不”,都把他钉在了这条街上。
他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身后几十个同样被赶来的外城百姓,众人也都看着他。
半晌,王有田把银子往怀里一揣,咬了咬牙,道,
“都别傻站着了,五人一组,把街两头卡住。”
“剩下的人沿街来回走,见了往这边跑的,喊一声,大家一起上。”
众人听他这么说,也不敢散,便各自凑成五人一组,按照分配前去执行。
王有田把王有粮留在身边,又挑了三个相识的,守在街西口。
郑军什长和那几个兵丁,早提着大包小包,踹开街北一处干净院子进去睡了。
院里原有的人早不知跑去了哪里,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
不多时,里头便传出鼾声。
王有田带人在街上转了一圈,从临街的厨房里翻出几块干饼,又找了罐没打碎的咸菜。
众人就着凉水胡乱吃了些,便点起火把,开始守夜。
今夜不像昨夜,满城都是火光和喊杀声,整座内城反倒静得吓人。
只是隔一阵便传出一声惨叫,有时是女人哭喊,有时是孩子尖叫,有时是男人临死前那一声闷哼。
声音听不真切,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毛。
王有田带着人守街,谁也不敢多说话,只把火把举低些,脚步放轻些。
郑经是破城后第二日才入的城,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马,从朝阳门进,沿街往紫禁城去。
内城大半还在冒烟,街上到处是烧焦的梁木、翻倒的骡车、踩烂的箱笼和成片的灰土。
偶尔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收走的尸首,横在墙根下。
郑军士兵沿街站哨,隔不远便有一队巡逻。
冯锡范打马跟在身后,边走边禀报,
“将军,鞑子皇帝在破城当夜就跑了,往西边去,看样子去了山西。”
“咱们骑兵在城外追上了好几股逃走的旗人大队,缴获的金银玉器不少,几处都在请人接应搬运。”
“城中官仓己全部控制,户部银库也没被乱兵动过,估摸里头有八百万上下的现银。”
“其余的绸缎、药材、铜铁,一时还点不清。”
郑经听完,哈哈大笑,一夹马腹,阿拉伯马撒开蹄子朝前奔去。
冯锡范与身后侍卫亲兵连忙催马跟上。
马蹄踏过街面上的碎砖灰土,首奔宫门。
东华门那道朱红大门早己打开,门洞两侧站满了郑军甲士。
郑经策马而入,抬眼便是层层宫殿,飞檐斗拱,在晨光里一片金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