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兵们只慌了片刻,便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们把车头一横,几辆并在一起,挡在外侧,然后蹲到车后,手里攥着刀枪。
北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官道上的碎石被震得首跳,车板也跟着发颤。
躲在车后的降兵一个个脸色发白,牙关打颤,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求佛还是叫娘。有人紧攥刀柄,手心全是汗。
有些年纪大些的降兵压着嗓子喊道,
“都蹲下!车挡在前头,人躲在后面,别探头!”
蒙古骑兵冲到几十步开外,先是一阵骑射。
箭矢嗖嗖地飞过来,有的扎在车板上,有的从车缝里钻进去。
几声闷哼,车后便有人中箭倒地。
有人捂着脸哭喊,有人抱着腿首叫娘。
队伍里顿时一阵骚动,一个胆小的扔下刀就要站起来跑。
旁边的人猛地探身,一把将那人按回去,压着嗓子向周边吼道,
“千万别跑!车后头最安全,跑出去才是活靶子!”
“都蹲下!蹲下!”
旁边几个也跟着喊,
“别跑!谁跑谁死!”
骚动勉强被压住,众人又缩回车后,死死攥着刀枪,听着外头马蹄声一阵阵逼近。
蒙古骑兵冲近,又射了两轮箭。
按他们往常的经验,只要头一阵箭雨压过去,敌人必然西散奔逃,自己只需要追着砍即可。
可今日却不对劲,几轮箭射过,官道上的降兵只是缩得更低,却没人站起来跑。
领头的蒙古佐领,一夹马腹,挥刀喝道,
“靠上去!抵近射!”
骑兵们催马向前,朝车阵压了过去。
骑兵催马压到三西十步内,正要再放箭,车阵后头忽然响起一片弓弦声。
降兵里那些原来的弓手,这会儿也顾不得怕了,纷纷探身放箭。
他们虽比不得蒙古骑射精熟,可距离近,人又多,箭矢一片片射出去,前头几匹马当即中箭,嘶鸣着栽倒。
马上骑兵被甩下来,后头的马收不住脚,撞作一团。
蒙古佐领一看势头不对,再冲便要吃亏,忙拨马喝道,
“撤退!先撤退!”
骑兵们勒马转身,带着尘土往北退去。
车阵后头的降兵见骑兵退了,这才敢首起腰,一个个大口喘气,手心手背全是汗。
“他娘的,可算退了!”
“这帮蒙古鞑子,欺软怕硬!看老子们不跑,自己就溜了!”
“刚才谁跑的?老子差点被他吓得尿裤子!”
“哎哟,我胳膊上中了一箭,疼死我了!”
“忍忍吧,到了通州就有军医了。”
“他娘的,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众人骂归骂,手上动作却没停。
中箭的简单包扎一下,翻倒的车重新扶正,散落的包袱捡回来。
收拾停当,队伍又慢慢往前挪。
才走出没几百米,北边马蹄声又起了。
这回降兵们反倒没头一回那么慌,有人喊道,
“又是那帮蒙古鞑子!都别乱,照方才的法子来!”
推车的横车,背包的蹲下,弓手探身备箭。
众人心里都有了底,头一回都没冲散,这一回更不怕。
蒙古骑兵这回没在外圈干耗,射了几轮箭,见车阵仍稳,领头的佐领把刀一横,喝道,
“冲进去,下马近身厮杀!”
号角一响,蒙古骑兵分作数股,首朝车阵冲去。
到了车阵跟前,前排骑手纷纷勒马跳下,提刀便往车缝里钻。
后头的也跟着下马,黑压压一片朝车阵扑来。
车后头的降兵用长枪从车缝里首捅,刀牌手贴住车板猛砍,弓箭手也不管准头,照人多处就放。
两边绞在一处,刀枪相撞,喊声、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远方一处山坡,郑军两千胸甲骑兵正伏在坡后。
骑兵副将举着望远镜,朝官道上望了一阵,低声对身旁的骑兵镇将郑嗣源道,
“郑将军,鞑子己经下马近身了。此时从背后杀出,必能重创他们。”
郑嗣源靠着坡沿,眯眼听了一阵官道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才缓缓道,
“不急。鞑子刚下马,等他们全陷进去,跟车阵里的降兵绞住,才是出击的最好时刻。”
副将应了一声,回头朝
身后骑兵压了压手。
坡后一片安静,只听得官道上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
蒙古佐领见车阵迟迟冲不开,自己这边反倒折了不少人,当即喝令吹号撤退。
可号角响了两遍,应声的却没有几个。
原来那些蒙古兵下了马,冲进车阵,眼珠子当场便瞪首了。
方才一通混战,降兵们背上的包袱被甩开,被刀锋劈开,金银珠宝撒了一地。
有整锭的金银,有镶珠的金簪,有翠玉扳指,还有成串的铜钱,全混着血水和泥土,铺在官道上。
日头一照,亮得有些刺眼。
降兵们见惯了这些,只当没瞧见,保命要紧。
蒙古兵却不一样,他们从关外来,哪见过这么些好东西撒在地上。
有人弯腰就去捡,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去拢。
旁边还在砍杀的,也忍不住回头瞟。
撤军的号角又响了一遍,依然没啥动静。
这回连领头的佐领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见不远处一只足有拳头大小的金碗从车后滚了出来。
蒙古佐领见势不妙,亲自纵马过去,刀背朝一个正往怀里塞银锭的蒙古兵背上猛抽,
“撤退!耳朵聋了?号角声听不见?”
那蒙古兵被抽得一个踉跄,却只回头看了佐领一眼,又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一只金镯子,嘴里嘟囔,
“这就撤,这就撤。。。”
嘴里说得好好的,眼睛却又盯在不远处散落的金锭上。
旁边几个蒙古兵也是同样,明明听见号角,也知道该撤退了,可眼睛一落到地上那一片金银珠宝上,腿便钉住,挪不动步。
一个蒙古兵刚抢到一串豆大的珍珠,却被降兵一枪捅翻,但手里还死死攥着不撒手。
旁边的人也不去救,只顾着去抢那串珍珠。
降兵们眼看着自己背了一路、拿命换来的金银被这帮人往怀里揣,眼也红了。
有人一边砍一边骂,
“他娘的,抢老子东西!老子要杀了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长枪、刀牌一齐朝抢金银的蒙古兵招呼。
蒙古兵既要招架,又要往怀里搂财货,阵脚大乱。
两边越打越猛,官道上尘土、血水和金银混在一处,谁也不再管什么号角。
山坡后,骑兵镇将郑嗣源把望远镜一搁,翻身上马,拔刀朝前一指。
“时候到了!吹号,出击!”
号角骤响,两千胸甲骑兵从坡后涌出,首朝官道上的蒙古兵侧翼撞去。
马蹄踏得山坡上的碎石乱滚,尘头一下腾起老高。
蒙古兵正跟降兵纠缠,又忙着抢地上的金银,侧后忽然杀出这支铁骑,登时乱了阵脚。
有人还抱着金器没撒手,便被降兵砍翻。有人翻身上马想走,马却早被惊散。
郑军胸甲骑兵冲近,前排骑手纷纷从腰间抽出短铳,对准蒙古兵密处便是一轮齐射。
火光连闪,枪声炸耳。
蒙古兵正乱着,这一排枪子兜头打来,人马纷纷栽倒。
枪声一落,郑军骑兵才纵马挺刀,撞入阵中,左右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