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看了一眼抱着包袱走开的降兵,把册子合上,抬眼朝后头排队的降兵高声喊道,
“都把耳朵竖起来。这税,不是冲着哪一个人,哪一拨人来的。”
“前年破南京,所有缴获,一样抽两成税。”
“这是规矩,谁也跑不了!”
税吏抬手往旁边一指,那边另有一条队伍,排的全是郑军自己的兵。
“看见了?”税吏提高嗓门,
“咱明军自己人,也是一分不少。”
“征的这些税钱,一部分抚恤阵亡弟兄的家眷,一部分分给水师、驻守城外坚守岗位的弟兄。”
“剩下的才入国库。”
“总不能你们在城里发财,城外这些弟兄替你们扛着鞑子?”
排队的降兵里,先是一静,接着便有人嘿嘿笑了起来。
方才还绷着脸的一帮人,这会儿神色都松了。
有人小声嘀咕,
“闹了半天,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旁边人接话,
“就是,我还当明军要过河拆桥呢。”
一个降兵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忽然道,
“刚才那人就是朱大将军?可真年轻!”
旁边一人接上,
“我听明军的弟兄说过,朱大将军对自己人从不亏待,军饷按时发从不克扣,伙食管饱,阵亡了还有抚恤。”
“跟着这样的人,值!”
又有人道,
“可不是,咱们以前在绿营当兵,被旗人呼来喝去,奴才的命。”
“现在反正跟着大明,那是真把咱当自己人看。”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句我一句,队伍里的怨气早没了,只剩低声的议论。
前头税吏又喊了一声“下一个”,便有人主动把包袱递上去,自己先报,
“银子两锭,玉器三件,金戒指两枚,绸缎三匹,请长官过目。”
队伍慢慢往前移,士兵们递包袱,税吏登记,税兵抽查,抽完两成便放行上船。
跳板吱吱作响,一艘艘船装满了人,便往济州岛开去。
郑经立在海边一处高地上,冯锡范、何祐随在身后。
这时张煌言上了高地,朝郑经拱了拱手。
郑经回头看他一眼,先开了口,
“张煌言,你这回可不中用啊,才拉了三万壮丁!”
“要不是大明祖宗保佑,让本将军提前破了北京城,这回非被你坑死不可!”
张煌言黑着脸,他拱着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闷气,
“京畿一带不比南方,百姓畏我如虎,咱们人还没到就跑光了。”
“这三万人也是老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凑齐的。”
郑经哼哼两声,表示不满,却也没再揪着这个问题。
“济州岛是咱们北上的跳板,至关重要。”
“这次本将军决定留一部分人马在济州岛,你来做济州总督,主管民政,可有异议?”
张煌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抱拳道,
“行!”
汹涌澎湃的的北伐战争到此基本结束。
郑军此役,前后投入正军五万,武装家丁三万,另有随军民夫、匠人、船工数万,合计十万大军。
郑军累计伤亡三万一千六百余人,其中包括病耗减员。
此役之后,满清京畿精锐尽丧。
安亲王岳乐战死,索额图阵亡,图海城破后死于狱中,满清新生一代的人才几乎断层。
八旗京营、蒙古骑兵、各省绿营,合计二十万之众,被郑军先后击溃,死伤、被俘者不下八万五千人。
北京内城旗人,经此一劫,更是元气大伤。
不,不是大伤,而是被连根拔起,所剩无多。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携康熙皇帝弃守京师,仓皇西逃,清廷顿时威信扫地。
江南、中原、各省督抚,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江南各地更是暗流涌流,被奏销案、通海案、哭庙案政治清洗打压的江南士绅纷纷抬头,彷佛看到了翻身的盼头。
郑经在登船南返之时,洋洋洒洒道,
“经此一役,攻守之势异也。恢复中原,当自今日始。”
云南,昆明,平西王府。
方光琛与胡国柱一前一后进了内堂,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急色。
方光琛抢先开口,
“王爷,郑军攻破北京了!”
吴三桂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当真
?”
方光琛用力点头,
“千真万确,郑军挖地道炸开朝阳门,己经杀进内城了。”
吴三桂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袖子带得一晃。
“康熙呢?那小皇帝死了没有?”
方光琛与胡国柱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尴尬。
“回王爷,破城当夜,太皇太后携小皇帝从西门逃了。据说是往山西方向去了。”
吴三桂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慢慢又坐了回去,喃喃道,
“跑了?”
吴三桂语气里满是失望,甚至带着几分恼怒。
他等的就是清廷塌天,可康熙没死,朝廷的架子就还在,这跟他预想的,差了一截。
堂中静了片刻。
方光琛上前一步,拱手道,
“王爷,皇上虽没死在北京,可北京丢了,八旗精锐折了七八,旗人死伤无数。”
“朝廷这回伤了根本,还颜面扫地。”
“如此时机,千载难逢啊。”
胡国柱接话道,
“王爷,兵马粮草己经准备齐全,就等王爷一声号令!”
吴三桂沉着脸,没接话。
方光琛见吴三桂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王爷,机不可失啊。”
“郑军把朝廷的京畿搅了个底朝天,这样的乱局,几十年未必能碰上一回。”
胡国柱也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
“是啊王爷!兵马粮草都备齐了,弟兄们就等您一句话。”
“只要打出反清的旗号,西南各省的旧部故将,哪个不响应?”
“到时候清廷南北不能相顾,正是咱们成事的时候!”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盏里的茶末出神,
“你们只看到郑经打进了北京,却没看清他到底想干什么。
吴三桂放下茶盏,缓缓道,
“本王估摸着,他压根就没打算在陆上站住脚。”
“他攻北京,劫掠一番,把旗人杀掉一部分,就会退回海上去。”
“他这是要一步步掏空朝廷的家底,届时才是他正式反攻的时候。”
方光琛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被吴三桂抬手止住。
“这个时候咱们起兵,郑经拍拍屁股回了台湾,咱们却要独自面对朝廷的围剿。”
堂中静了下来。
胡国柱还想再劝,吴三桂己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
“再等等。看郑经下一步到底怎么走。”
“他若真退回海上,咱们再动,那就是火中取栗。”
“他若真有后手,咱们再动,那才叫顺势而为。”
方光琛和胡国柱面面相觑,终究没再争,齐齐应了一声,闷闷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