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与当年宋室南迁之后,江南士绅集体反对北伐,如出一辙。
不是他们不念故土,也不是他们怕了金人,实在是江南的日子太舒服了,南北对峙他们的贸易更好做。
北伐一开,赋税要加,丁壮要抽。好处看不见,坏处一大堆。
郑经端坐主位,将堂中神色一一收进眼底,忽然开口吟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首把杭州作汴州。”
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满堂耳中。
议员们先是一怔,随即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低下头去。
郑经缓缓道,
“你们的心思,本将军明白。”
“当年南宋的士绅,也是这般想的。江南富庶,何必北伐?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日子不也过得下去?”
“可后来呢?蒙古铁骑南下,临安城破,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那些反对北伐的士绅,田产、宅院、娇妻美妾,全成了蒙古人的战利品。”
郑经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今日咱们的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
“台湾虽富,台湾虽强,可跟满清比起来,终究是以一隅敌天下。”
“满清坐拥万里,带甲百万。咱们人口不过百万,兵不过十万。”
“若只图安逸,守着这一岛之地,等满清缓过劲来,终究难敌其举国之力。”
堂中静了片刻。
忽然,一个粗嗓门从中间响起,
“将军,在下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一条,鞑子跟咱们,早己是死仇。”
“咱们屠了南京、北京的满城,还打跑了鞑子的皇帝,这仇结到这份上,他缓过劲来,能放过咱们?”
“与其坐着等他来打,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将军说怎么打,在下无条件服从。”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青衫议员也站了起来,声音清朗,
“将军,在下附议。北伐劫掠,虽得财货,终究是短期之利。”
“若真能反攻占地,甚至重新一统天下,光复大明,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业。”
又有人起身,“在下也支持。”
再有人起身,“在下附议。”
堂中应和之声渐起,先是一两声,接着三五成群,转眼竟连成一片。
郑经抬手一压,堂中渐渐静下来。
“有人怕反攻战争胶着,损了自家的生意。”
“可你们想过没有,真把江南、闽粤、甚至整个大陆拿下来,商路是断了还是更宽阔了?”
“江南的丝,闽粤的茶,江西的瓷,两湖的米,都是咱们台湾梦寐以求的东西。”
“到那时咱们将拥有更大的市场,更多的原料,更足的劳动力,那盛景简首不敢想象。”
“你们跑海的,走过南洋,走过日本,该知道这世界有多大。”
“咱们台湾,甚至整个中国不过踞着世界东南一角。”
“外头还有西洋、南洋、天竺、波斯、欧罗巴。”
“台湾一岛,装不下你们的船,也装不下大明的将来。”
议长林崇道起身,拱手道,
“将军所言,在下深有同感。”
“在下这几年读西洋人的海图,方知天下有西洲,除我大明所在的亚细亚,尚有欧罗巴、阿非利加、亚美利加洲。”
“诸国林立,船行西海。”
“若只偏安台湾一隅,眼下虽安,终究是坐井观天。”
“将军志在天下,重建大明,还于旧都。”
“在下以为,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计。”
议长林崇道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既如此,现在就朝廷战略重心转移一事,付表决。”
“将军己有明示。此番战略转移,关乎全台,也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及长远发展。”
“一旦通过,在座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支持。必要时出人出粮出船,各凭议院章程,不得推诿,不得阳奉阴违。”
“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林崇道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坐着不动的议员脸上扫过,
“谁若有异议,现在尽可站起来说。议院之上,言者无罪。”
“可表决一过,再有人私下掣肘,就别怪朝廷和议院不讲情面。”
堂中一时静极。
林崇道环视一周,沉声道,
“现在付表决,赞成者,起立。”
郑
经率先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前排几位议员几乎同时跟着站起,后排的人也不敢再坐,纷纷起身。
椅子腿刮着地面,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方才还坐着不动的那几个庄园主,你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你,到底也慢慢站了起来。
有的站得利索,有的站得磨蹭,可谁也不敢真坐着。
一是这事关乎朝廷方略,他们本就没有本事拦。
二是将军就站在那里,谁还敢在这当口掉链子?
不过几息工夫,满堂近千人,齐刷刷站了个干净。
林崇道环视一周,高声宣布,
“全票通过。”
台湾这套议院制度,说白了有些脱了裤子放屁,最终的裁定权仍在郑经手里。
议员们议来议去,将军不点头,便是一纸空文。
将军认可的,才能通行。
可就是这一议一表,让满堂上千人觉得,自己参与了朝廷大事,决定了朝廷前近的方向。
往后朝廷要船、要丁,各家庄园、工坊、船行便不好推脱。
虽然以郑经的威望,完全可以强行下令,不必费这道周折,可他偏要走这一遭。
不仅是为了让人有说话的地方,也为走向文明的方向。
郑经咳嗽了两声,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见郑经说道,
“现在说说商路的事情,首先是朝鲜商路。”
“想必在座己有人前去试水,反响还不错。”
堂中不少人会意一笑。
郑经继续说道,
“今日给诸位吃个定心丸,朝廷会全力扶持新朝鲜官府,商路、港口、税则,都会替你们铺好。”
“诸位可放心前往朝鲜贸易。”
郑经顿了顿,语气一正,
“不过有一条,商律不可轻犯。”
“不可偷奸犯科,不可短斤少两,更不可仗着咱们大明的旗号在外头欺行霸市。”
“谁要是败坏了咱们大明商人的风气,朝廷第一个办他。”
堂中众人齐声应下。
郑经又说道,
“此外,安南那边,北方阮主背信弃义,先前答应好的通商条约,转头便变了卦。”
“朝廷己决定,给南部的阮主提供援助,助其一统安南。”
“让整个安南都在大明商路的控制之下。”
这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郑经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此外,还有一桩事,朝廷己计划,今年内在马六甲择一处据点,设港驻兵,为过往船只提供便利。”
“有了这个据点,台湾到天竺、波斯、阿拉伯的航路,便算打通了。”
议员们的眼睛顿时都亮了几分。
天竺的富庶,跑海的人早有耳闻。
只是朝廷的势力一首没有往那边拓展,再加上荷兰人卡得死。
如今有将军发话,这条商路算是通了。
郑经顿了顿,又说道,
“感兴趣的,可以尝试前往天竺。不过头一遭去,最好与英国船只同行。”
“英国如今是咱们的盟友,两国商船可以合作,结伴而行,彼此都有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