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永历二十二年(1668年)八月十二日,延平王府。
今日郑经召集全台文官,上至咨议大臣、六部主事,下至各州府官吏,百余人齐聚王府正堂,议官制改革一事。
堂中座次分明,人人正襟危坐。
咨议参军陈永华率先起身,拱手道,
“诸位,今日将军召我等前来,只议一桩事,官制。”
“以往咱们的官制,大体沿袭大明旧制,又杂了些郑氏新规。”
“文有咨议、六部、州府、榷税,武有各镇、各营、守备。”
“品级、俸禄、考成、升迁,大多照旧例来。”
“可旧例有旧例的毛病,旧制里的官,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
“上官一句话,便定下属升黜。于是钻营者得势,实干者寒心。”
“再者,旧制之下,贪污腐化,屡禁不绝。”
“所以在下以为,今日官制改革,头一桩要务,便是把权责理清,其次便是杜绝贪污腐化。”
陈永华顿了顿,继续道,
“权责理清,说到底,就是把人管人改成法管事。”
“以往靠上官管下属,上官贤明,衙门便清明。上官糊涂,衙门便乌烟瘴气。”
“同一个地方,换个上官,做事便换一副面孔。这样的官场,靠的是运气,不是规矩。”
“新制便是立规矩。各衙门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律令上写得清清楚楚。”
“县令管一县,知府管一府,各按各的章程办事。”
“办得好,考成上记功,办得差,考成上记过。升黜赏罚,全凭考成,不凭上官一句话。”
“这样一来,官员不必再琢磨上官脸色,只消把律令上的事办好。”
“上官也不必再操心下属听不听话,只消按考成核人。”
“人管人,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法管事,立住了,便长久。”
这套法子实际上就是把官职变成一份按章办事的工作,而不是官本位。
各级官员只需要按章办事,不需要担心上官的刁难,也不用担心下级的牵连。
陈永华话音落下,堂中先是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要废掉上下隶属,各司其职,互不统属,这等于把两千年来的官场规矩,一朝掀翻。
从前县官听府官,府官听省官,省官听京官,一层一层向上。
如今各管各的,谁也不必看谁脸色,那上官还怎么驭下?下属又凭什么听命?
更有人心惊的是,若真按这个法子,往后上官不能指挥下属,下属不用靠上官,那这些年在官场上苦心经营的人脉、门路、靠山,岂不全成了废纸?
“这。。。这岂不是乱了套?”
“上下不相统属,政令如何贯通?”
“若各县各行其是,朝廷还怎么号令全台?”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己经忍不住站起来,朝陈永华拱手,想要发问。
陈永华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稍歇,才道,
“诸位担心政令不通、各行其是。可诸位想过没有,旧制之下,政令就真的通了吗?”
“一道政令从京城发到地方,要过省、过府、过县,层层转批,层层加注。”
“等到了地里,早不是原来的意思。”
“新制之下,政令由朝廷首接发到各衙门,各衙门照章办事,不必层层请示。”
“至于号令全台,靠的不是上下隶属,靠的是律令和考成。”
“律令定得清楚,考成核得严明,谁办得好,谁办得差,一目了然。”
陈永华顿了顿,扫视堂中,缓缓道,
“再说一句诸位不爱听的。诸位真正担心的,不是政令通不通,是怕自己头上的靠山没了,脚下的门路断了。”
“这些年,有人在官场上苦心经营,拜上官、结同僚、收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这套法子一改,上官不能保下属,下属不能靠上官,那些年花出去的心思、送出去的人情,便都落了空。”
堂中顿时静了几分。
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脸色微微一变,慢慢坐了回去。
陈永华没有理会,接着说道,
“再说杜绝贪腐。”
“旧制之下,官员俸禄太薄,养家都难,一家老小要吃饭,子弟要读书,婚丧嫁娶要应酬,光靠那点俸米,连门面都撑不起来。”
“这样的俸禄是在逼人贪腐。”
“朝廷明知其弊,
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贪腐便成了惯例。不贪的,反倒成了异类。”
“新制头一桩,便是厚俸。”
“官员俸禄,按品级定,养家绰绰有余。退任之后,朝廷再给一份养老俸禄,让他们不必为身后事发愁。”
“第二桩,便是财产申报。”
“凡入仕者,家中田产、房宅、铺面、银钱,一律造册报备。每年一报,凡是多出来的,说不清来路,便按贪墨论处。”
“第三桩,便是终身任职。”
“科举入仕之后,只要不犯大过,即贪腐、渎职、草菅人命,朝廷不得随意罢黜。”
“让官员们安心任事,不必日日揣摩上意,也不必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
陈永华说完,退回座位。
堂中静了足足几息,随即像炸了锅一般。
“这哪里是官制改革?这是要把两千年的规矩连根拔起!”
“厚俸、申报、终身任职,朝廷养得起这么多官吗?”
“财产每年一报,多出来的说不清便按贪墨论处。那往后家里多收了几石租,是不是也得交代来路?”
“上下不相统属,官员只对事负责。那上官还怎么驭下?朝廷还怎么管官?”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连连摇头,也有人低头盘算。
郑经放下茶盏,抬手一压。
堂中慢慢静下来。
郑经扫视众人,缓缓道,
“陈参军方才说的,本将军觉得挺好。”
堂中众人一怔,随即有人脸色更白。
郑经接着道,
“不过,任何事都有一个过程。这套新法,先在承天府试行,各衙门照新章办事,考核、俸禄、申报,一样一样来。”
“试行一年,再议得失。”
“好用,便推行全台。不好用,便即废止。”
郑经顿了顿,目光从堂中缓缓扫过,
“试行期间,谁要是阳奉阴违,暗中掣肘,又或者私下串联阻挠新法。。。”
“首接发配钓鱼岛挖矿。。。嗯。。。用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