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回到府中,屏退左右,只留了几个最信得过的亲信在书房。
他坐在上首,神色凝重,半晌才开口,
“有一桩差事,要派个妥当人去办。办成了,是天大的功劳。办砸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谁去?”
堂中几人互相看看,都没急着应声。
片刻,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起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奴才费扬古,愿为主子效死。”
明珠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此人还是他的族人,自幼习武,弓马娴熟。
明珠点了点头,
“起来说话。”
费扬古起身,垂手立着。
明珠压低了声音,
“台湾郑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皇上己下密旨,要派干员潜入台湾,伺机行刺。”
“此事凶险,九死一生。你可想好了?”
费扬古面色不变,拱手道,
“奴才想好了。主子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明珠满意地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好。你既有此心,本官便先替你请个出身。”
“授你御前二等侍卫,赐穿黄马褂,加巴图鲁勇号。”
“你家中老小,本官着人照看,月月有粮,年年有赏。你的差事,对外只说调往江南办差,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费扬古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当即跪下叩首,
“奴才谢主子恩典!奴才必肝脑涂地,以报皇上和主子的栽培。”
明珠摆了摆手,
“起来。先别急着谢恩,事还没办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把计划一条条交代下去。
费扬古一一记下,叩首退了出去。
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只费扬古这一路,还是不保险。郑逆在台湾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万一费扬古失手,便再无第二次机会。”
明珠扫了一眼堂中:
“你们谁愿意跟在他后头,做第二路?”
众人一听,方才明珠许给费扬古的御前侍卫、黄马褂、巴图鲁勇号还在耳边响着,个个眼睛发亮,纷纷上前。
“主子,奴才愿往!”
“奴才也愿往!”
“奴才愿为皇上效死!”
明珠看着争先恐后的众人,沉吟片刻,点了一人,
“你带一路紧跟其后,潜入台湾。彼此不许通气,各自行事。”
那人跪下领命。
明珠却又摇了摇头,
“两路,还是不够。”
“郑逆狡诈,耳目遍及台湾。两路万一都折了,便再无后手。须得再添一路。”
众人一听,又纷纷上前。
明珠从里头又挑出一人,
“你也去。三路齐发,明暗交织。事成之后,保你们一生荣华富贵。”
那人也跪下领命。
三路人马,便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京城崇文门刚开,费扬古便带着两个包衣出了城。
他换了身寻常商贾打扮,两个包衣扮作伙计,背着包袱,牵着一头骡子,一路往南。
走出几里路,其中一个包衣凑上来,陪着笑脸道,
“爷,您如今可是贵人了,称号那可是老牛逼了。”
“大清国满洲正黄旗,御前二等侍卫,赐穿黄马褂,加巴图鲁,叶赫那拉氏费扬古大人。”
“往后走到哪儿,谁不高看一眼?”
另一个也赶紧接上,
“可不是。奴才们能在爷手底下办差,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等这趟差事办成了,爷飞黄腾达,奴才们也跟着沾沾光。”
费扬古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低调,低调,这趟差事极重!”
“不过话说回来,咱爷们三个,自幼弓马娴熟,刀枪剑戟样样拿得出手。”
“当年在承德围猎,爷一个人射翻过两头野猪,三只狍子。”
“你们俩也不差,骑马舞刀,哪个不是一把好手?”
两个包衣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咱三在旗里是出了名的骁勇。”
“爷的箭法,咱们的刀法,加在一块儿,什么郑逆的护卫,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费扬古笑了一声,收了神色,
“行了,低调,低调。”
话说这么说,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还是露了出来。
这日,康熙在乾清宫暖阁召见明珠与康亲王杰书
。
二人行礼毕,康熙从炕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二人,
“你们看看。”
明珠双手接过,杰书也凑了过来。两人并肩站着,一页一页往下翻。
册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明珠还算镇定,杰书是越看越傻眼。
“康熙大皇帝生于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是日天降祥瑞,紫气东来,五色云自东方起,良久不散。。。”
“大皇帝自幼天资聪颖,一岁能诵,两岁能文,读书过目不忘,闻一知十。。。”
“大皇帝相貌堂堂,龙眉凤目,鼻如悬胆,面如冠玉。。。”
二人看到这里时,下意识抬头朝康熙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不要紧,正对上康熙那张脸,满脸麻子,坑坑洼洼,丑不拉几。
跟“面如冠玉”西个字,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这得是多不要脸的人才能吹捧出来的?
偏巧,康熙这时正盯着他俩。
那眼神不重,却冷得很,像一把刀子,慢慢从二人脸上划过去。
明珠后脊一凉,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心看册子。
杰书赶紧低下头,脸憋得通红。
看完最后一页,明珠合上册子,双手捧着,还给了康熙。
康熙接过去,搁在炕桌上,端起茶盏,慢悠悠道,
“如何?”
杰书嘴快,脱口而出,
“皇上,这。。。这吹得爷太离谱了吧。。。”
他话没说完,明珠猛地一阵咳嗽,把他后半句硬生生打断,
明珠拱手道,
“皇上,臣以为,此书文辞雅正,气韵堂皇。虽略有铺陈,然意在宣扬圣德,教化万民。”
“臣斗胆,请皇上将此书颁行天下。”
杰书还没回过味来,梗着脖子道,
“明珠,你少和稀泥。这等言过其实的东西,颁行天下,不是要惹人笑话吗?”
明珠急了,凑近他耳边,压着嗓子道,
“王爷,快别说了。这是皇上自己写的。”
杰书一愣,脸上表情十分丰富。
可他到底是宗室里混出来的,眼珠子一转,当即把腰一挺,拱手道,
“皇上!臣方才细品此书,越来越觉得字字珠玑,句句真切!”
“臣原以为只是寻常颂圣之文,如今再一品味,方知此书气韵堂皇,非大手笔不能为之。”
杰书越说越顺,声调也高了几分,
“臣斗胆,请皇上将此书颁行天下,让万民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