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水七禽瓶落在地上,光芒黯淡,再无力飞起。
剑光如潮,铺天盖地,向他斩来。
陈顺安眼前骤然一黑。
待他回神后,已经离开诛魔大阵。
继而天旋地转,视野扭曲,他又被【银汉乘槎客】丢回了魔相狱。
“太菜了太菜了,回去继续练吧……”
声音遥遥传来,却怎么也掩饰不过其中的欣慰和淡淡惊喜。
想来陈顺安能短短时日走到这个地步,哪怕以【银汉乘槎客】的眼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本《三五清源炼形法》可是传至那位,他只是过了遍手罢了,乃代传衣钵。
而历数无尽诸天,大小界天,无量纪会,陈顺安能这么快将其修至一转后期,这速度也不算慢了。
举目魔焰翻滚,满地焦土。
陈顺安苦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抬手一招,五水七禽瓶摇摇晃晃飞来,落入掌中。
瓶身尚温,但原本清晰繁复的符文已有多处漫漶,灵光暗淡。
想来又得需要耗费法力心血,小心温养,才能重新将其恢复如常。
陈顺安没有停留,径直往太玄山而去。
他准备找红瑶夫人,询问三光映真水的下落。
早日再择神相宵明。
……
……
白庐秘境。
白庐元磁镇魔塔巍然矗立,塔身剑纹明灭不定,青紫电弧在表面游走,噼啪作响。
塔外汇聚了数十人。
白庐剑修、乾宁使团、鳌山道院。
三方各据一处,神色各异。
“此魔半月不见,怎的气焰愈发嚣张?”
一名白庐剑修皱眉低语。
另一人点头附和:“前日乾宁修士入塔,不过一炷香便败退而出;昨日又遣五人,更是狼狈逃窜,其中一人至今昏迷未醒。”
“这才几日功夫,魔头实力怎会增长如此之快?”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时扫向镇魔塔。
塔身深处,隐约传来低沉嘶吼,如困兽咆哮,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陈长生负手立于塔前,面色阴沉。
他身后几名扈从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良久,陈长生冷冷开口:
“那两人何在?”
扈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回上人,那两名剑奴正在后方待命。”
“唤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匆匆而至。
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脊背挺直如剑,正是白满楼。
他身后跟着个老农打扮的汉子,正是红五爷。
陈长生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
“你二人入塔,探一探那魔头虚实。”
红五爷脸色一变,正要开口,白满楼已拱手应下,
陈长生点了点头,转身便走,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红五爷急得直跺脚,暗中传音:“小白,你疯了不成?那塔中魔头连【采炁】后期修士都挡不住,除非我暴露完整的武道实力,否则咱们进去,不是九死一生?”
白满楼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五爷,有些事,躲不掉的。”
他抬步向塔门走去,红五爷骂骂咧咧,只得跟上。
塔门轰然洞开,吞没二人身影。
塔内,别有洞天。
并非想象中的幽暗塔室,而是一片苍茫虚空。
无天无地,唯有无尽的灰白雾气翻涌如潮。
雾气中隐约可见断剑残刃漂浮,每一柄都透着沧桑古老的剑意。
白满楼踏足虚空,周身剑气自发流转,凝成一层淡淡光罩。
红五爷紧随其后,东张西望,嘴里嘀咕:“这地方邪门,邪门得很……”
话音未落,雾气骤然翻涌!
一道剑光自雾中斩出,快若闪电,直奔白满楼面门!
白满楼身形一侧,堪堪避过。
那剑光擦着他脸颊掠过,削落一缕发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剑光自四面八方斩来!
白满楼周身剑气暴涨,凝成一道无形剑幕,与那些剑光碰撞交击,发出密如骤雨的铮鸣声。
他身形腾挪
,白衣翻飞,在剑光间隙中穿梭闪避,每一步都险之又险。
红五爷躲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胆战。
“小白,你也是修蜀山剑道的,赶紧跟这些剑叙叙旧,免得同根相残!”
白满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被雾气深处一物吸引。
那是一块青岩大石。
大石上,隐约有一道人形端坐。
灰白雾气如潮水般在那人形周围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三尺之内。
白满楼心头一跳,咬牙向那处靠近。
剑光愈发密集,威势愈发凌厉。
他白衣上已绽开数道裂口,隐有血迹渗出,却仍一步步向那青岩挪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终于,他踏入了那三尺清净之地。
刹那间,万剑齐歇。
白满楼喘息着抬头,望向青岩上那道人形。
那哪里是人形——
分明是一尊自混沌剑胎中孕育而出的上古剑尊!
项后一轮剑意圆光流转不定,似将天地万象、有无色空尽数纳于其中。
那圆光并非寻常佛道背光,而是由无数细密剑芒交织而成,每一道剑芒都是一式剑招,每一式剑招都暗合天道玄机。
那人影眸光幽邃如古井深渊,望之令人心神震颤。
其身形容貌在老少青壮之间变幻无定,恍惚间,似有万千载光阴如剑芒般呼啸而过,将垂髫稚童削作枯朽形骸,又在转睫之间,光阴倒卷如潮,勃勃生机重铸肉身,复归英挺模样。
隐景潜形,变化莫测。
剑意如雷霆乍起,锋芒如星斗昭昭!
此等境界,已是隐隐露出几分“先天而存、剑道之始”的气象。
是真常寂然于一剑之中。
也是智慧圆融于锋芒之外!
白满楼心神剧震,久久不能言语。
然而还不待他细观。
只听得一声剑鸣轻响。
所有异象倏忽敛藏,仿佛从未发生。
青岩大石上,显出一道人影。
此人头戴紫金冠,身披玄色鹤氅,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唇边似笑非笑,威严中透着几分孤傲,华贵里藏着万千锋芒。
他端坐于青岩之上,周身无半点剑意外泄,却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神剑,锋芒内敛,却更令人胆寒。
“汝能至此,可见剑心尚可。”
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
白满楼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
“晚辈白满楼,见过前辈。敢问前辈是——”
“吾乃齐灵天。”
那人淡淡开口。
白满楼瞳孔微缩。
齐灵天!
峨眉白庐派最后一任宗主,与百欲神君一战、引爆宗门灵脉的传奇人物!
“不必惊讶。”
齐灵天目光落在他身上,“吾不过是一缕残存剑意,留此等候有缘人罢了。”
他顿了顿,道:
“汝可愿入吾门下?”
白满楼一怔。
齐灵天继续道:“入吾门下,便承我白庐峨眉派之因果。他日需以此剑……”
他抬手一指。
虚空中,一枚紫色剑丸缓缓浮现。
剑丸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深紫色,表面有细密纹路流转,如龙鳞,如云篆。
它静静悬浮,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弥漫开来,仿佛轻轻一动,便能撕裂虚空。
“需你以此紫郢剑,掀翻这狭小洞天,打回大千世界,血洗那些白山人!”
齐灵天声音骤然凌厉。
白满楼眉头微蹙。
“血洗……白山人?”
齐灵天冷笑一声。
“汝以为,这白庐秘境为何只能修至剑心境大成,无一人能踏足剑仙?”
“乃至千年前,我蜀山一脉,为何寥落惨败,远走大千?”
他目光如剑,直刺白满楼心扉。
“每当有剑修至此境,剑心通明,丸成上品之时,便有圣朝真君‘不耻下手’,隔空将其摄来……”
他一字一顿:
“炼一道上佳剑意,熔铸成一把法宝!”
白满楼心头剧震。
齐灵天盯着他,目光幽深。
“吾等剑修,在那些白山真君眼中,不过是一株会行走的灵药,一块会喘气的矿材。剑心大成之日,便是命丧黄泉之时。”
“此秘境,名为洞天,实为囚笼。而吾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不过是他们豢养的牲畜。”
虚空中,那枚紫色剑丸轻轻颤动,发出低低剑鸣,似在悲戚,似在愤怒。
白满楼沉默良久。
齐灵天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良久,白满楼缓缓抬头。
“前辈,若晚辈入你门下,承此因果——”
他目光平静,一字一顿:
“当以何剑,行此事?”
齐灵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长身而起,负手而立,声音清越如剑鸣:
“蜀山之剑,以峨眉金顶为锋,青城幽麓为锷,昆仑雪脊为脊,岷江玉垒为镡,剑门天险为夹。包以云海,裹以霞光,绕以紫气,带以青冥。制以阴阳,论以剑心,开以雷霆,持以霜雪,行以春秋。”
他每说一字,虚空便有一道剑光亮起。
待他说完,漫天剑光交织,凝成一柄巍峨巨剑虚影,横亘于灰白雾气之中。
“此剑藏于窍,孕于丹,养于神,发于意。”
“剑出之时,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天劫雷云,下断地脉阴煞。万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千年之后,剑意犹存似初绽锋芒。”
“此剑一用,诛邪魔,镇妖氛,护道统,正人心。峨眉金顶钟声起,天下剑修皆俯首。”
他目光如电,直视白满楼,
“此蜀山之剑也。”
巨剑虚影缓缓消散。
灰白雾气重新涌来。
白满楼闭目凝立,久久不动。
红五爷却茫然驻足原地,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在红五爷的感知中,白满楼不知怎的,忽然化作泥塑一般,毫无动作。
而四周凌厉的剑意,也纷纷消散了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白满楼忽然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里,似有万千剑芒一闪而逝。
他抬步上前,向齐灵天郑重一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那是蜀山之剑,却非我白某人之剑。”
齐灵天面露奇怪之色,目光紧紧看着白满楼。
“白某之剑,以本心为锋,道心为锷,剑心为脊,丹心为镡,赤心为夹。包以筋骨,裹以气血,绕以神意,带以魂魄。制以杀伐,论以慈悲,开以锋芒,持以孤直,行以无悔。”
齐灵天闻言,眸光微动,嘴角上扬。
白满楼继续道:
“此剑生于凡铁,成于炉火,灵于岁月,神于主人。”
“剑成之日,直之无前,千军万马不能挡其锐;举之无上,漫天神佛不能压其芒;案之无下,九幽黄泉不能掩其光;运之无旁,十方世界不能困其翔。”
“上决天道之不公,下绝命运之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此剑一用,不求匡扶天下,但求无愧本心;不求青史留名,但求剑下无冤。一剑既出,生死无悔;一剑收归,天地清明。”
“此为白某之剑,也是……剑修之剑也!”
话音落定。
虚空寂静。
齐灵天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好一个‘剑修之剑’。”
他轻声道。
“比吾之蜀山之剑……更合你。”
他抬手一招,那枚紫色剑丸飘然而至,落入白满楼掌心。
剑丸入手的瞬间,一股磅礴剑意涌入白满楼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震,眉心处隐有剑形虚影一闪而逝,那是剑意凝结的征兆。
齐灵天看着他,目光复杂。
“去吧。记住你今日所言。”
“他日持此剑,掀翻这囚笼,还吾等剑修一个公道。”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如烟如雾,缓缓消散。
最后一缕剑意散去前,他留下一句话,
“那塔底魔头,本该是百欲神君之残
念,跟我一般。可是,我观祂如今之气息,却有些奇怪,你当小心些。”
灰白雾气翻涌,吞没一切。
齐灵天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痕迹,彻底湮没,荡然无存。
…
红五爷只觉眼前一花。
待他回神时,白满楼已站在他面前。
白衣依旧,脊背依旧挺直,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
并非咄咄逼人的凌厉,而是内敛于骨髓、藏锋于无形的剑意。
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一柄归鞘的名剑,看似平凡,实则随时可斩破苍穹。
红五爷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半晌,结结巴巴道:
“小、小白?你、你这是……”
白满楼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掌心处,一枚紫色剑丸浮现,缓缓旋转。
“五爷,我们走吧。”
红五爷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我、我他娘就闭了个眼的功夫,你、你怎么就成了绝世剑侠了?!”
“这剑丸,怎么有些像传说中那枚……”
白满楼摇头轻笑,不答。
他抬步向前,向雾气深处走去。
红五爷愣了片刻,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