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葬海。
水色迷离,烟波五津,说是海,其实只是一片水色呈深邃黑沉色的水湾。
常有渔民口口相传,此地水下有龙宫,只是龙王触怒了圣上爷,被其斩首,龙宫内便囚禁着无数的冤魂厉鬼。
也因此,这片水域常年笼罩在阴森可怖的气氛之中。
但其实,此处乃数百年前,两位【道基】真人于此斗法。
神通碰撞,诸光汇聚,改易了天地之理,导致葬海之中,不允其他神通出现。
凡有其他法脉的神通现身葬海,都会引起那两位【道基】真人的残留道韵生起敌意,联手攻之。
也就是说,百年前那两位真人的斗法,延续至今日。
依旧在以【采炁】乃至【玄光】修士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继续鏖战。
只要一方神通威力不曾湮灭,葬海便会一直存续。
故此,其他的【道基】真人们一般都不愿在葬海驻足。
当然,并非是惧怕这残余的神通威能。
而是单纯觉得此处有些类似垃圾堆,乌烟瘴气,臭气熏天,搅得自身神通不灵,着实烦心。
所以,反而是【玄光】及【采炁】修士,由于距离【道基】境界太远,不识神通妙术,不见天理法脉,反而不会触怒葬海之中残留的神通威能,得以在葬海中纵横。
此刻,
葬海之上,数道遁光来回闪动。
有的如烟霞弥耀,有的如祥炁蒸熏。
更有青面獠牙的夜叉水怪,妖云汹涌,有瑶台铺彩结,划破长空,几乎把附近百里疆域的虚空捣烂!!
这些遁光仿佛受了刺激的蜂群,围绕着一处中心,狂舞不休。
遁光的最前面,张虚灵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他亡命往前逃去,身后追兵如影随形。
“这等上宗修士,心肝儿最是滑嫩多汁,我们几兄弟也是走了大运,竟有此等机缘!”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风中炸响。
说话之人,乃一头修成人形的黑蛟,额生独角,眼中泛着绿光,吐出的妖气,腥臭扑鼻。
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犹豫,细如蚊蚋:“兄长,那张虚灵哪怕虎落平阳,那也是鳌山道院的内峰弟子……我们这种堂堂追杀,不怕被事后清算吗?”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怕啥!”
黑蛟嗤笑一声,眼中绿光更盛,“再说了,这里可是八百里公馆,法外之地,死了也就死了!等我们兄弟几人,个个修成玄光境界,大不了投奔乾宁国去。这圣朝人,谁爱当谁当!”
道道压低的声音传出,却掩不住其中的贪婪与兴奋。
张虚灵自领命,深入前线,凭借采炁圆满的修为和一身精湛的斗法经验,在八百里公馆内闯出赫赫杀威。
他多次杀入十六营马,七进七出,打烂魔窟,吓得那位赤精大圣都从宝座上滚落,慌忙而逃。
只可惜,那恶伽罗端得难缠。屡次提前收到消息,逃之夭夭,从未现身。
故此,就连乾宁国那‘十大甲子’都不愿慑其缨芒,选择避而不战。
毕竟张虚灵其人,破境失败,受了道伤,已是走投无路,行事作风跟之前谨小慎微大相迥异,变得无比狠辣霸道。
但凡有散修劫修在他眼前蹦跶,行不轨之事。
他皆会斩妖除魔,绝不手软。
明眼人都知道,张虚灵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
以一场惊世之战,向死而生,寻找一线再次破境的希望。
所以,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跟这将死之人多做纠缠。
上宗弟子、乾宁修士,都默契地选择了避战。
而那些散修劫修们,却好似闻着腥味的猫,选择了主动找上来!
那可是出身鳌山道院,拥有两把上等法器,研习数门中品法术的大院弟子啊!
随便捡点、夺点好处,便足以让自己一步登天,弥补漏洞,再添几分突破玄光的概率!
蟒蛇吞龙,蝼蚁食象!
这般诱惑,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面对身后一众修士的追杀,张虚灵真就是如丧家之犬,路边一条。
他左支右绌,疲于奔命。一道道法术如流星般划过,在他身旁炸裂。
轰!轰!轰!
水浪冲天,卷起千堆雪。
道道光华闪耀,如同
璀璨烟花。
张虚灵眼中精芒一闪,手中法诀急掐,一道金色剑光如游龙般飞出,横扫千军。
剑光所过之处,数名追击的散修躲闪不及,身体被拦腰斩断,血肉模糊,内脏喷洒一地。
然而,这并未吓退追兵,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大的贪婪与凶性。
“杀了他!他已经强弩之末!”
“对,他竟没有余力剿灭阴神,只能坏我等躯壳了!”
“张虚灵,把你的法器交出来!饶你不死!”
身后追兵愈发紧密。
张虚灵咬紧牙关,气海翻腾,似乎连他的道伤,在刚才那一击之下,又加重了几分。
双方时有纠缠,斗法余波扫尽数里积云。
天空被撕裂,露出黑沉沉的虚空。
直到某个刹那,张虚灵寻到机会,猛地爆发,一道遁光冲天而起,破阵而出。
那光点划过一道弧线,愈发渺小,最终消失在天边。
追兵们见状,怒骂连连,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马不停蹄赶紧追去。
轰!
光点飘飘坠落,但在接近地面之时,终究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将地面砸出一个偌大深坑。
待滚滚烟尘散去,张虚灵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他举目扫视,此地似乎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郊外,几乎已经不算京畿之地,远离尘嚣,远远地依稀还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
一座已经废弃、荒圮的庙宇,被藤蔓覆盖,无声矗立在不远处。
“想不到我张虚灵,竟会死在这等无名青山处……”
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张虚灵眼底闪过灵光,将四周环境了然于心。
这才擦了擦嘴边血迹,一瘸一拐地走入庙宇之中。
庙宇不大,残破不堪。
几根腐朽的木柱,摇摇欲坠。
屋顶破了大洞,漏下斑驳的月光,尘土与蛛网,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然而,在这正中却供奉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是一尊女性神像,虽然漫漶,但栩栩如生,面容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见一份慈悲。
后有追兵,又逢破庙。
张虚灵的道心都隐隐崩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在他心底蔓延。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他身上。
他平日里自诩不惧生死,可当真面对这一刻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脆弱。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神像面前,颤抖着叩首。
“小生自幼肾虚体弱,元阳早泄,庙里若有神仙姐姐,莫要来害我。”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落在神像之上。
殿内愈发阴森,寒气逼人。
也就是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一阵阴风吹过,庙内忽然飘起道道森绿鬼火,摇曳不定,火光忽明忽暗。
一头蛇身人首的妖怪悄然从神像上跃下。
她身形曼妙,轻盈落地,随着妖气的流转,化作一个娇滴滴的女子。
女子面容妩媚,媚眼如丝。
她轻启朱唇,声音娇嗔:“都一百多岁的老头了,还在这自称书生?也不害臊。不过……奴家害的就是你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谁知道张虚灵闻言,不怒反喜。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反而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显得有些癫狂。
“不枉费我张某故作疑云,总算把你炸出来了……”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女子。
说到这,张虚灵有些遗憾道:“只可惜,只钓来了小鱼。那恶伽罗没来,来的只是她的明妃……不过也无妨,他那左右明子、明妃,已经被我斩杀殆尽。等杀了你,他想出手,就只能亲自来了……”
女子闻言,脸色骤变。
张虚灵没有受伤?
不可能!
哪个受了破境道伤的修士,接连鏖战,疲于拼命,还敢在这钓鱼?!
有问题!!
她惊怒交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郎君饶我,我愿弃暗投明,奉你为主!”
张虚灵冷笑一声,也不废话。
他猛地出手,速度快如闪电,一道金光从他手中飞出,直扑女子面门。
女子惨叫一声,身躯一颤,便遭重创,
好似破麻袋般往后飞去。
女子将身一摇,就化作一头三十丈大小的白蟒。
白蟒头生隆起,浑身鳞片开阖间,有妖气紫雾在四周盘绕。
它嘶吼一声,巨尾横扫,想要将张虚灵逼退,借机跑路。
然而,张虚灵岂会给她逃脱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已然出现在白蟒身后。
一把抓住白蟒的尾巴,将其生生拖了回来。
白蟒发出一声绝望的凄厉惨叫。她的身体在张虚灵手中,好似小虫般,只能任其揉捏。
“都说密宗的明妃,修无上欢喜大瑜伽之法。你又是天性本淫的白蟒……妖孽,我倒要看看,你能否动摇我的道心!”张虚灵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他手上的力量不断加大,白蟒的鳞片剥落,血肉模糊。
凄厉的惨叫声,在庙宇中久久回荡,撕心裂肺。
张虚灵面无表情,一把抓住蛇躯,顷刻间炼化。
随着道道凄厉惨叫声传出,庙宇内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炼化明妃,张虚灵的气息暴露无遗。
追兵们原本以为他已经逃远,没想到他竟然躲在这里。
“张虚灵在这!”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荒山破庙,张虚灵,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另一个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
数道遁光呼啸而至,将破庙团团围住。
众人杀入破庙。
然而,几息后,斗法的喧闹声消失。
只余浓郁的血腥味,在庙宇中弥漫。
但一阵清风吹过,血腥味散去。
张虚灵独自从破庙中走出,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庙内安静祥和,陈列如初,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
一道灵光掠来,有白鹤衔着药瓶飞来。
通体洁白,羽毛栩栩如生,宛如活物。
而若是仔细看去,便觉这白鹤并非活物,而是一件机关造物,百变傀儡。
通体由某种花瓣藤蔓编制,辅以禁制,几乎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是【青蘅缠霞峰】?
张虚灵心中一动。
只见白鹤口吐人言,传出一清脆女子声音,
“草寒道友,在下秦紫霞,受顺安师兄所托,特此前来,赠你玉液符水。”
张虚灵怔了怔,心底泛起一丝温热。
白鹤继续说道:“若是事有不捷,顺安师兄说,草寒道友可以往武清县避难去。地阙灵泉有顺安师兄布置的阵法,足以御敌于外。”
陈顺安考虑的也很清楚。
张虚灵毕竟只是【采炁】修士,任他如何折腾,也顶多是【采炁】境界的仇敌恩怨。
陈顺安凭借地阙灵泉这水脉的优势,足以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真的到了要出手庇佑张虚灵的地步,也有近乎十成把握。
张虚灵闻言,嘴唇蠕动。
他终是叹了口气道:“难为陈师弟还如此挂念张某。”
曾几何时,张虚灵替鳌山道院寻英,巡守武清县,各方势力皆敬畏三分,噤若寒蝉,是何等风光?
而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的他,虽谈不上众叛亲离,但也离之不远了。
往日的那些故友,纷纷避之如蛇蝎,不敢跟他有过多的纠缠。
锦上添花,哪敌得雪中送炭?
这礼物事小,情谊事大。
张虚灵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个人人有牢坐,人人想钓鱼的圣朝修仙界,陈师兄简直是一股清流……
好人呐!!
早知道,上次就不坑陈师弟了……
张虚灵顺手打开药瓶。
一股充沛灵气喷涌而出,让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飘飘欲仙,差点没控制住身藏丹田底部的法力。
近上品的玉液符水?
张虚灵愣了下。
玉液符水,张虚灵自然不陌生。
在这混乱的八百里公馆内,几乎算得上人手必备。
但凡有些底蕴资粮的,定会换购些玉液符水,以备不时之需。
可大多都是下品的玉液符水。
即便如此,也足以吊住采炁中期修士半条命。
而眼前这,只差一线便可迈入上品的玉液符水。
即便是对于他这种【采炁】圆满的修士,也有强心之效,一囊下去,哪怕只剩半口气,也足以龙精虎猛,重新支棱起来!
若是这玉液符水再进一步,跻身真正上品之列,怕是【玄光】高功也有些心动吧。
这礼,也忒大了吧?!
张虚灵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陈师弟武道宗师出身,开九寸仙毫也就罢了。
怎么连炼水都如此厉害,天赋异禀……
太玄老祖赐下的道号‘不仙’,怎么越看越是谬论了……
这样的人,不成仙,谁能成?
张虚灵有些无语,心中感慨万千。
他将玉液符水收好,对白鹤点了点头。
白鹤灵动地鸣叫一声,随后振翅离去。
见白鹤身影消失,张虚灵遁光一闪,飞至半空。
他猛地咳嗽几声,咔出一口鲜血,又恢复那副气息奄奄,重伤濒死的模样。
天际,又有遁光起落缤纷。
几道鬼鬼祟祟的散修身影,朝这边打量,目光不善。
张虚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继续逃走。
“追!”
身后的散修们,如同闻到肉味的饿狗,蜂拥而上。
“他受了重伤!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