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坐镇葬海,无论是四大道院的内门弟子,还是方外散修,抑或从南方而来的某隐脉行走,皆不得不避其锋芒。
据说裴翊一出生便是八寸紫毫,有龙鸢异象,天资横溢,却偏不直接修仙,而是先习武,以武道宗师之资踏足仙道。
他将武学与道法熔于一炉,创出独门法术【九天都录罔象功】,同阶之中几乎无敌。
曾有【玄光】高功出手试探,他竟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此等战绩,让他在乾宁国修士中威望如日中天,几乎成了不可战胜的象征。
此番出使圣朝,他无疑便是乾宁【采炁】修士中的擎天柱、紫金桥,是用来充场面的存在。
虽然鳌山道院有人自觉自家道子,鳌铭,闭关数十年,修为大进,此刻当不弱于裴翊。
但很遗憾,出于各种阴差阳错的原因,直到此时,鳌铭都不曾正面遇到裴翊。
鳌铭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若非‘公务繁重,分身乏术,他早就独身前往葬海,与裴翊一战,方不负这大世之繁华。’
所以,此等耀眼的出身及履历,裴翊足以成为压在一众圣朝【采炁】修士心头的大山。
而越山道院居然在这个时候打头阵……
肯定不会是奔着力挽狂澜,做好事来的。
众人安静的等待后续。
“条件是,”红瑶夫人继续道,“要我们鳌山、凤池几大道院的道子,替姚守一掠阵,成金舆破杀阵,以蟒雀吞龙之势,吞并陈修杰、陈长生等人的气运,助他破境【玄光】。”
金舆破杀阵,所谓金舆,乃禄命之旄旗,三才之节钺。
可将入阵修士化作阵眼,以三才节钺之势绞杀闯阵修士,将对方道行、气运吞噬殆尽,反哺给主阵者。
越山道院此举,虽是牺牲了穆隆额,却相当于让四大道院乃至整个京畿修仙界,都成全了姚守一。
姚守一的来历很简单——
越山道院道子,山主一脉的嫡系传人。
纯烈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纯沉叹了口气:“如今这个时机,他们倒是瞧得精准,我们怕是不得不答应。”
纯烈等老牌【玄光】修士也没料到乾宁国竟如此来势汹汹,不过千年时光,年轻一辈的弟子,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隐隐要压过圣朝修士一头。
“莫非,真该改革才行么……”
纯烈眼若铜铃,胳膊宛若铜柱,一身紫肉横生,几道青筋暴起,站在那里便好似扑地门神一般。
但也是心思机敏的。
此刻回想起红瑶夫人近日在芝灵峰推动的‘效仿乾宁’之举,不由得多出几分赞同之感。
也有【采炁】后期的仙家开口道:“这不是到头来,都成全了那姚守一?此人虽是道子,但资质不过差强人意,甚至比不上草寒道友!”
“时无英雄,让竖子成名!”
红瑶夫人没有接话,转而看向陈顺安:“你何时可以突破二阶炼师?”
是突破二阶炼师,而非突破【玄光】。
陈顺安并未收敛气息、隐藏境界,而是很自然地表露出【采炁】后期的实力。
短短数月,便有如今进展。
放眼整个太玄芝灵峰,也算是百年来的前列了。
但众人在惊诧之后,也并未感到多么不可思议。
毕竟是武道宗师出身,得九寸仙毫嘛,快些也很正常嘛。
虽然,有点过于快了……
不过【玄光】这个槛,却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没看这么多人都还在【玄光】门槛前打转吗?
太玄芝灵峰这数百年来的积累,也不过五六位【玄光】上修罢了。
而且只有失踪、转世的,罕有陨落。
只因一旦成就【玄光】,便由采炁,转而炼炁,将一元之灵炁化作‘光’。
此光乃玄妙之心光也,以心神为火,以灵炁为薪,于泥丸宫中炼就而成。
光发於外,则物随心动;光照於内,则因果自明。
哪怕遭遇强敌,一时不察,也可分化无数玄光,转世重生而去。
【玄光】之泽,三世而折。
一世时间不定,数十年至百余年不等。
所以,哪怕是【玄光】后期的大修,想彻底灭杀【玄光】初期的修为,也得将其连
斩三次。
还得每次尽快找到对方的转世重生之身,免得被其在极短的时间内重修至【玄光】境界。
这个时间跨度极长,动则百年,更是不知会耗损多少心血底牌。
所以除非必要,或者说是有大道之争、有法脉冲突,否则【玄光】修士之间轻易不会结下生死大仇。
当然,若是道基真人出手,或者是修炼【东风解】等大显法脉的【玄光】魁斗,自然也能瞬间连斩其千百次,沿着密密如织网的因果网,彻底将其斩杀。
所以,【玄光】不易。
故在红瑶夫人等人眼中,陈顺安距离突破【玄光】都为时尚早,至少还需十多年时间打磨,肯定是赶不上此次圣乾斗法了。
陈顺安恭敬回道:“弟子愚钝,距离二阶炼师,总感觉还差些火候。”
他没有撒谎,实话实说。
的确还差点,估计还需要个把月的时间。
红瑶夫人摇了摇头,似笑非笑:“你还愚钝?”
短短数月,炼水便已是一阶后期。
这还算愚钝,那满院炼师便都是庸人、俗人了。
“……”红瑶夫人稍稍犹豫了下:“纯沉师兄,你可愿将你那本《水炼玄微录》借给他翻阅一二?”
“哈哈哈,有何不可。”纯沉的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爽利,“之前我听说咱们芝灵峰出了个天资卓绝的炼师,我还纳闷是谁呢,没料到竟是这小陈——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以青绢裱糊,上书五个古朴篆字:水炼玄微录。
册子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翻阅已久。
送上门的好处,还不用签订【承负天纲】,陈顺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陈顺安双手接过,恭敬道:“多谢师叔。”
纯沉摆了摆手,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温和:“你是陇南人?我也是。老乡见老乡,不必客气。勤勉些好好炼,莫要丢了咱们陇南的脸面。”
纯沉也是陇南人?
就是不知道,纯沉是否知晓,数十年前陇南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涝,究竟缘何而起……
陈顺安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他翻开册子,匆匆扫了几眼。
书中记载了纯沉近百年的炼水心得,从选水、控温、辨药、收膏,到十多种一阶符水的炼制之法。
其中不乏精品。
此外还有三种二阶符水的完整配方,步骤详尽,注解细密。
唯独少了纯沉赖以闻名的“壬癸抽丝枢要手诀”
那是一等一的控水之法,可让水液如丝如缕,随心所欲。
不过陈顺安也能理解,此等压箱底的手艺,非关门弟子绝不传授。
纯沉能给出这本笔记,已是极大的善意。
红瑶夫人道:“不仙,你需好生研习水炼之法,尽快突破二阶炼师。”
“老祖迟迟不曾回信,纯沉师兄疗愈道伤的希望,也不能完全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你能突破至二阶炼师,再配合道院里其他的二阶炼师,或许可以合力炼制出九霄回春露。”
九霄回春露,二阶上品符水。
乃以天材地宝地脉灵乳为材,十转十炼而成。
可枯骨生肉,断肢复形,一定程度上弥补道伤。
当然,想痊愈也是希望不大。
但至少可以稳定纯沉的伤势,免得进一步恶化。
“原来是要合炼九霄回春露?”
陈顺安心中一动,恍然大悟。
怪不得如此培养我。
不过,以鳌山道院的底蕴,倒也不至于说少了陈顺安这个准二阶炼师,于符水一途上就揭不开锅、炼不出九霄回春露了。
如今看来,更多是因为纯沉残疾,炼水技艺暴跌,二阶不稳,所以芝灵峰需要培养、推出一位新的二阶炼师来撑场面。
红瑶夫人刚刚那么说,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罢了。
“真是现实啊,人还没走,茶就开始凉了。”陈顺安看了纯沉一眼。
纯沉察觉到陈顺安的目光,轻轻颔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看透世情的通透。
像他这样的老资历,自然将眼前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并无多少反感,反而习以为常了。
很正常啦。
圣朝不养闲人。
小会结束。众人纷纷作揖告辞,化作遁
光散去。
悟道崖上只剩下红瑶夫人与陈顺安两人。
崖下云海翻涌,红瑶夫人背对着他,望着远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陈顺安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安静地等着。
山风吹动她的红色宫装,衣袂飘飘,如一朵即将随风而去的红云。
过了许久,红瑶夫人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顺安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是非觉得我鳌山道院的修士,未免过于没有血性了?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在一味割地退让,甚至到最后,还在给他人做嫁衣?”
瞎说什么大老实话。
陈顺安心中无奈,但面上却流露出几分真挚之色,
“陈某位卑难以望远,自然不知诸位上修考量,是非成败,哪里由区区几场斗法决定……且百年后,再去论他。”
“你这老滑头。”
红瑶夫人没料到陈顺安到头来,反而给自己上了价值观。
而且不偏不倚,也不正面回答。
任她从哪个角度入手,都难以抓住马脚。
红瑶夫人不再纠结,开口道,
“前些日子,乾宁正使,那位小仙翁葛洪真人,秘密会见我鳌山道院山长,拟在访圣之后,无非成败,皆成友邻,开放对外贸易,互通有无。”
“所以,裴翊此人,自然不能死在我们鳌山道院手上。”
“越山道院想争这个先,那让给他们便是。”
陈顺安:“???”
葛洪秘密会见山长?
还拉帮结伙,成立小会,在偷偷搞贸易?
至于什么贸易,还能是什么贸易。
除了变卖国本,那也只能是变卖国本了!
其他事,利益不够,岂值得山长冒如此危险?
而利益越大,风险越大……
这是要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全宗门的杀头风险!!
【青冥洞玄道】可是前车之鉴。
“嘶……”
陈顺安有些悚然的看着红瑶夫人。
糟了,上了贼船。
我居然知晓了这等隐秘?!
陈顺安有些欲哭无泪,只能无奈长叹道,
“唉,夫人,你可害苦了陈某……”
“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了解?你这老小子,胆子可向来不小,现在怕了?”
红瑶夫人莞尔的看着陈顺安。
陈顺安沉声道,
“夫人误会了,陈某向来只是过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日子,但豺狼虎豹都来敲门了,岂有掩耳盗铃的道理。”
“那谁是豺狼虎豹……朝廷?”
红瑶夫人似笑非笑。
嘶……这位夫人,你不对劲!
陈顺安深深看着眼前这位妩媚宫装女子。
莫非,你也是反贼?!
“夫人说笑了,陈某对圣朝的忠心,日月可鉴,这里说的豺狼虎豹,指的是破坏我圣朝稳定、江山社稷的城狐社鼠之辈!”
“呵呵……”
红瑶夫人嘴角上扬,转而说道:“罢了,你对【玄光】境界,了解多少?”
陈顺安闻言,眼前一亮。
“还请夫人解惑!”
他那位便宜师尊【银汉乘槎客】什么都好。
实力深不可测,护短,地位超然。
唯一不好的,似乎不懂仙道。
入门这么久了,除了丢给自己一门《三五清源炼形法》外,居然在仙道修行上,一点指教都无!
好似,他那便宜师尊【银汉乘槎客】是个不读春秋,不练仙道的。
“玄光者,非神通,非法术,乃心之光辉。”红瑶夫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溪水流淌。
“《玄光真诠》有云:‘心者,神之舍也。光者,心之用也。’采炁圆满,丹田充盈,此时须以心火炼炁,炁化为光。光发自心,照于外物,故曰玄光。”
陈顺安认真聆听,不敢遗漏一字。
“【玄光】有三境。”
红瑶夫人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初境曰‘明光初照’,心光如月华,可透体而出,护身移物。中境曰‘因果显形’,心光大盛,能见自身与他人之间的因果丝线,黑白分明,并可轻微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