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
为首一个白发老修摆了摆手,压住众人的议论,
“诸位道友不必再多争吵。不管如何,这大渎龙君背后,定然是上宗弟子。我等事后回去,只需向宗门稍稍打探一二,便会知道此人根脚。”
“这话有理。只是此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袭杀东瀛修士,也不知是另有依仗,还是想迫不及待收割香火,另作他图。”
在场修士顿时议论纷纷,几乎要将天都吵翻。
更有甚者,只因理念不合、言语差池,竟生出了火气,当众斗法起来。
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法术碰撞,轰隆作响,灵韵紊乱,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
不少与沈墨川相熟的修士也凑过来,再三向他打探大渎龙君的信息。
沈墨川只能勉强笑笑,含糊应付几句。
那贾主簿口风极严,而且跟他们孔知府一脉交情并不深。
沈墨川虽然也曾看到过贾主簿递交的“关于在武清县庙宇内新增一尊神像”的公文,但也并未放在心底。
不过,沈墨川还是相信自己的推测。
那大渎龙君背后,定然是鳌山道院某位【玄光】高功。
不可能是陈顺安所为。
否则……那也太吓人了!!
“这次失手了,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他心中暗忖,面上不露分毫。
“罢了,天不遂人意。此役不果,便说明我的命数不到那里去。”
想到此处,他便绝了采马秀才之炁的打算。
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以挚友亲朋、同窗好友待之。
至于陈顺安那边……
我沈墨川是一番好心,给了你这一番机缘。
不管你陈顺安在那青崖旧址成与不成、是否有所收获,都等于欠了我一个人情!!
沈墨川虽然白忙活一场,累着了自己,但至少并无过多损失。
就这样翻篇罢。
沈墨川默默想着。
一众修士纷纷化作遁光离去。就连方才因吵架生出火气、当众斗法的两位修士,也渐行渐远,遁光一前一后,消失在天际。
只是,或许并非巧合。
那两位斗法的修士一边斗法,一边朝着河上商船及藤原佐介等东瀛修士陨落的方向挪去。
遁光忽明忽暗,法术轰隆作响,却始终在那片水域上空盘旋。
“奇怪。”
其中一人收了法术,低头望着水面,
“这些东瀛修士虽然身死道消,但随身的储物袋、法器之流呢?怎么一个都没了。
另一人也停下斗法,皱眉道:“怪耶,莫非被提前捡尸了?”
两人对视一眼,前一刻还恨不得生死相向,此刻却颇有默契地齐齐罢手。
一人朝左,一人往右,各寻一个方向探查而去。
片刻后,两人汇合,面面相觑,只因两人发现除了捡到几块毫无价值、道韵散尽的武士刀碎片之外,竟一无所获。
“难道那法旨威力如此之大,一河垂下,万物俱灭?”
一人喃喃道,语气中满是不甘。
“还是说……”
另外那人压低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阪野津渡方向瞥了一眼,
“被那位肃穆庄严、好似天神下凡的地阙巡水卒,偷偷扒走了?”
毕竟论遁术,在场无人能出其右。
也只有那位地阙巡水卒,才能做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众战利品收入囊中。
想到此处,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化作两道遁光,头也不回地朝远处掠去。
那遁速之快,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似乎生怕那位地阙巡水卒突然杀个回马枪,顺手将他俩也给湮灭了。
大战结束,尘烟散尽。
天光大亮,晨雾从大运河水面上升起,薄薄一层,如纱如缕。
码头上,几个渔夫解开缆绳,将渔船推入水中。
船桨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水鸟。
远处的鱼市已开了张,竹筐里堆着银光闪闪的鲜鱼,鱼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嘈杂。
阪野津渡,又活了过来。
至于这渡口上的百姓,他们并不
知道一夜之间发生了何等大事。
只是有些纳闷,怎么一觉醒来,那些邪马台人开设在鱼市茶坊附近、凭借欺男霸女强买强夺而来的各色商铺,竟被连根拔起,夷为平地了?
一天下来,连半个邪马台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八嘎呀路”这等熟悉如犬吠的声音,也不再听闻。
直到数日后,武清县衙出了告示。
朝廷出面,将那些商铺的地契收回,又公开拍卖,引入新的商家入驻。
按圣朝制,凡开铺面者,须先到县衙报备,领取“牙帖”,缴纳帖银,方可营业。
而且这次加了个限制,仅有圣朝户籍者,才可领取牙帖。
外邦者,一律不可购置不动商铺,仅能从商。
此番虽是从权处置,却也循了旧例,还有新法。
消息传出,很快便有商家闻风而至,争相竞拍。
众人这才隐约知晓,或许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邪马台人都不得上岸了。
……
……
白庐秘境,镇魔塔外。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黑暗吞没。
塔外空地上,七八个修士或坐或立,个个面色疲惫,气息虚浮。
他们刚从塔中退出来,各有胜负,伤了几个,损了几件法器,此刻正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不知为何,自从上次那两剑奴闯阵,被百欲神君残念击败后,那魔头便再未露面。
后来众人进入镇魔塔,只是遇到了滚滚魔气和寻常的魔物。
似乎那次击败剑奴,耗费了百欲神君残念过多元气,不得不躲起来疗伤一般。
此刻,
秦紫霞盘坐于一块青石上,面前悬着一只玉瓶,瓶中装的是鳌山道院提供的玉液符水。
“我瓶子里的这份玉液符水,会不会就是陈师兄亲手炼制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灵韵扑鼻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抿了一口,符水入喉,化作温热的灵炁涌遍四肢百骸,疲惫稍减,精神为之一振。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还是由于她心有期待,总觉得这份符水格外甘甜,效果也是好上不少。
甚至让她的法力都变得活跃起来。
“紫霞师姐,你可听说了?”
一个年轻女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武清县那边出事了。”
秦紫霞将玉瓶收好,瓶中还留有不少符水,还可下次再用。
最近前线物资吃紧,更是接连遭受重创,每月份额也大幅度缩减,大伙儿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她眉头微蹙,问道:“何事?”
“十六营马残部夜袭县城,掳掠育婴堂的稚子。听说是那些邪马台人买凶杀人,似乎是要取血炼丹。”
那弟子摇了摇头,“那位乾宁使马秀才,正好在启稚堂中,差点被一并掳走。”
秦紫霞心头一紧。
倒不是由于无辜稚子被害,或者乾宁修士取血炼丹之事。
老实说,秦紫霞对此毫不在意,就如修炼需要采炁一般,此等褫夺资源之事,对圣朝修士来说,简直司空见惯,不值一提。
什么都是资源,修士本身也是。
秦紫霞担心的,是他那位陈师兄。
她自然知道陈顺安与马秀才的交情,更知道陈师兄曾资助过荣园育婴堂,那卧虎井上如今还有好几个水夫是堂中孤儿。
若是马秀才出了事,陈师兄岂能坐视?
“后来呢?”她脸色有些焦急,赶紧追问。
那弟子道:“后来,听说有一尊自称‘地阙巡水卒’的力士出手,诛杀了虺龙大将和玄蛇灵王,救下了马秀才。后来更是口称奉大渎龙君法旨,扫清了武清县妖氛,将东瀛修士,包括那藤原佐介在内,诛杀于阪野津渡!”
秦紫霞一怔。
大渎龙君?
这个名字她隐隐觉得有些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而且,居然连藤原佐介都死了?
此人身份极为特殊,颇得乾宁副使陈抟的欢心,更是邪马台人的族长,为乾宁修士鞍前马后,调配物资,也类似一个后勤执事的身份。
两兵交战,先断粮草。
现在乾宁国那边的粮草官就这样没了?!
秦紫霞心头震动
,万万不曾想到,远离前线的武清县,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上一次,还是陈师兄突破武道宗师时,以凡弑仙,于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武清县丞呢!!
等等,大渎龙君,不就是……
秦紫霞正思忖间,道道遁光从界外掠来,落在一众鳌山修士面前。
遁光敛去,露出数个修士,气息参差不齐,最高者不过【采炁】中期,甚至还有两个【开脉】修士。
正是鳌铭从宗内抽调人手,前来支援白庐秘境的人手。
连【开脉】修士,都拿来消耗,已经说明鳌山道院【采炁】境界的力量,有些吃紧了。
而这几人的到来,带来了外界最新的消息。
“诸位师兄弟!”有个青袍修士气喘吁吁,满脸惊色,
“那大渎龙君……大渎龙君背后的主使,是陈顺安陈师兄!”
“陈师兄威武!!!”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修士齐齐转头。
“什么?”
秦紫霞霍然起身,杏眼迸射精光,“你说谁?”
“陈顺安!太玄芝灵峰的陈师兄!”
那青袍修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一脸余惊之色道,
“也是我来得巧,昨日奉宗门之命,支援前线,连夜从武清县经过,恰好看到那地阙巡水卒从天而降!!”
这青袍修士绘声绘色的描述着昨晚的经过,在场修士听了,表情忽明忽暗,极为复杂。
而在不远处,陈长生等乾宁修士,脸色则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外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藤原佐介这贱奴死就死了,可他死了,谁给我们运送调配物资?
让他办的事,可办稳妥了?!
这些邪马台人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日事后,大伙儿回宗门打探消息,渐渐也知晓那大渎龙君的来历,乃陈师兄捏造而出,年前就通报给了贾渊明师兄,在宗门记录备案过!”
说到这,这青袍修士语气有些嫉羡,酸溜溜的说道,
“陈师兄可真有先见之明啊,这么早就在布局收割香火,我那【七情大群】温养了几十年,还差十万香火之力才算圆满……我怎么没想到呢?”
【七情大群】不入法器之流,而算秘宝,威力根据材料的好坏、香火之力的多少有天壤之别。
可用香火和一些瘴炁,编织出一个群体幻象,将凡人豢养其中,便可随意激发对方的七情六欲,使人心甘情愿沉沦,直至精炁枯竭、神魂耗尽,从而榨干凡人的执碍炁。
而在这方面最为精通、专业的,当属伏穰圣教。
邪教最擅玩弄人心,似乎也属自然。
只是这秘宝,所需香火庞大,除非是一县之地的父母官,或者至少八品乃至正七品的官员,花个数十载的功夫,勤加收割,才能凑齐所需。
“你怎么没想到?你想到了,敢这么做么?有这个实力吗?陈师兄选择了一个好时机下手啊,将此事闹大,对簿公堂,本就是乾宁国不占理,人死就死了,还真不好拿陈师兄怎么办!”
也有人幸灾乐祸,乐得见乾宁国吃瘪。
若是旁人,甚至就算是所谓的仙才天骄,入门不过短短一年,便做出如此壮举,大伙心底兴许还有些嘀咕,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说不准是什么道基真人的转世之身。
但既然是陈师兄,他又是武道宗师。
既是武道宗师啊,那没事了……
而秦紫霞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陈师兄?
他虽有【采炁】后期境界,炼水之术精湛,但何时有了这等手段?
那法旨之威,她虽未亲见,但从师弟的描述中已能想象。
金光铺展,天河倒悬,一击灭杀【采炁】后期修士,且精妙到只毁邪马台人的店铺,不伤旁物分毫。
这份控制力,便是【采炁】圆满也未必能做到。
“陈师兄莫非……已经突破玄光了?不,也不可能……”
秦紫霞喃喃自语,眼底满是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