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山,中军大帐。h
帐外喊杀声渐歇,乾宁修士撤退的身影在阵法光幕的映照下,如同潮水般远去。
鳌铭端坐于主位,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安神香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体内翻涌不休的法力,亦如退潮般归于平静。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龙女敖蕊掀帘而入。
她已经恢复了人形,一袭薄衫,青丝微乱,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方才她在阵外以百丈蛟身力抗数十阴雷珠,虽未受重伤,法力却消耗不小。
她一进来,鳌铭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伤势如何?”
鳌铭起身,亲手斟了一杯灵茶递过去。
敖蕊接过,抿了一口,摇了摇头:“无碍,只是法力耗损过半,调息一两日便可恢复。道子,乾宁修士已退至使船那边,这几日想来不会再来进犯了。”
鳌铭点了点头,面色稍霁。
他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陈顺安可曾答应了?”
敖蕊依言落座,将跟陈顺安见面、条件等事娓娓道来。
片刻后,
鳌铭的目光投向帐外晦暗的天色,沉默了下,终于开口:“陈顺安的条件,你觉得如何?”
敖蕊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片阴影。
敖蕊:“此人胃口大,本事也大。”
“道子想想,他如今不过采炁后期,便能驱使地阙巡水卒那样的神将,法旨落下,连藤原佐介都被一击毙命。
此等实力,放眼采炁境内,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他炼水之能一日千里,二阶炼师指日可待。
若能将此人拉拢至麾下,道子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鳌铭闻言,面色变幻数次,终于下定决心,
“也罢,便允了他。不过,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谋算,“你传讯回去,就说我已同意。先将谢仇麾下那两口灵泉划归他名下。”
谢仇统管的这两口灵泉,一口唤作【金奴】,泉水清冽,生于金而出于木,井中有砂,可炼出一口【金奴钗钏炁】,属八阶灵炁,是不少金行法术的温养之物。
另一口唤作【水火】,却是一口后天灵泉,乃鳌山道院布阵,循循抽取武清县数十万百姓命格之中的丙火之意,浇灌其中,以此百年成型。
丙火丽乎中天,普照六合;在天为日为电,在地为炉为冶,谓之阳火。
故此灵泉【水火】,一无灵炁产出、二无甚么道韵玄妙,完全是一口滚烫灼热的阳泉!
一滴阳泉,便蕴丙火之意,灼阳之至,猛烈无匹,睥睨诸邪不近!
敖蕊掩唇轻笑:“道子英明。那陆玄冶大师与明瑶师妹的灵泉……”
“先拖着。”鳌铭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玄冶那老顽固,素来油盐不进,便是我亲自出面,也得费一番口舌。至于明瑶……她是我胞妹,更不能轻易予人。再者,哪有货还未到手,便将银钱尽数付清的道理?总得留些尾款,拿捏一二,免得他日后生出异心。”
哄骗陈顺安上船,事后再翻脸不认账,这等失信于人的事,鳌铭自诩身份,倒还做不出来。
他图谋的是人心,是未来。
其一,他乃鳌山道子,一言一行皆代表道院脸面,为区区几口灵泉食言而肥,传出去只会让人耻笑,有辱声名。
其二,陈顺安此人,确实是可堪大用的干才,突破玄光修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未来成就二阶炼师亦是指日可待。
这等人杰,若能使其真心归附,便等于多了一员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他日自己若能功成山主,执掌鳌山,也正需此等人物替他分管五峰,鞍前马后,岂不美哉?
所以,武清县的九大灵泉,不是不给,而是要缓给、慢给、有计划地给。
敖蕊脸色微变,眸光一亮,钦佩道,
“道子好计策。如此一来,谢仇必定忌恨陈顺安,等陈顺安坐镇望秋山后,便可用陈顺安去钳制谢仇,以免后勤之权被谢仇一人独掌,此乃君主御下平衡之道啊!”
鳌铭得意地捋了捋下颌的短须,被人,尤其是被美人夸赞,总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他正要谦虚几句,敖蕊却又开口,语气
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道子,依奴家所想,那陈顺安也是个精细人,道子此等手段,他恐怕也能察觉一二。奴家观陈顺安此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睚眦必报。
道子日后若真想收服此人,需得恩威并施,惠之以诚。一味拿捏、推脱灵泉之事,恐怕反引他不喜,在心中对道子生怨。”
鳌铭闻言,脸色稍稍一敛,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敖蕊所言有理。
他要的是一头能为己用的猛虎,而不是一头心怀怨恨的恶狼。
鳌铭执起敖蕊的手,温声道,
“那不知亲亲你意下如何?”
敖蕊也不抽手,任他握着,轻声道,
“奴家以为,明瑶本就是道子你的亲生胞妹,是自家人。索性道子你亲自出面,将她那四口灵泉要来,这次一并给陈顺安。再在陈顺安面前表明,说陆玄冶这人顽固不化,十分难缠,道子你也在努力沟通,暂时无法事成。”
“如此一来,道子既表现了诚意,也说明了难处,诸事皆公,如此,陈顺安焉能不感恩戴德,拜服于道子麾下?”
鳌铭闻言目光闪烁,心中权衡利弊。
敖蕊的法子,比他原先的计划更为周全,既有“恩”以为笼络,又有“威”以为拿捏,收放自如,更显高明。
他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明瑶那边,我亲自去说。那丫头从小听我的话,不至于不给我这个哥哥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谢仇……”
敖蕊面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子,不管谢仇是否勾结邪马台人,后勤丹药、符水之中有无猫腻,陈顺安所言,我等也不可不察……毕竟,万一呢?!”
帐内气氛稍沉,鳌铭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道:“美人所言不错。此事暂且隐而不发,等陈顺安坐镇望秋山之后,可借他的手,彻底将此人连根拔起……毕竟谢仇不过是条小鱼,他身后还有人。若现在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你暗中去查,务必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在我鳌山的根基上动土。”
敖蕊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家明白。道子放心,奴家必定办好。”
鳌铭紧紧抓着敖蕊的手,目光颤抖,不愿放下。
“我得美人,胜过千军,美人你放心,等我成了山主,必定扶你做妻,广传十方界,上表历代祖师,定给你一个名分!”
“到时候,你敖氏一族,也不必再为奴为婢,拉车架辇了,可入我鳌山道院,求取仙法,视寻常弟子看待!”
敖蕊闻言,顿时眼眶微红,神情激动,忍不住啜泣道,
“多谢道子!”
片刻后,敖蕊起身告辞,掀起帐帘,夜风裹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天空还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乾宁修士撤退后留下的余烬。
敖蕊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白遁光,消失在山峦之间。
帐中只剩下鳌铭一人。
鹤形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独坐良久,望着帐顶那面鳌鱼旗,目光深邃,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陈顺安啊陈顺安……”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便是你狡猾如贼,一旦动了贪欲,也翻不出我这手掌心。”
陈顺安无疑是块难啃的骨头,但终究还在他的掌控之内。
自己是道子,是鳌山道院未来的主人,而陈顺安,不过是一介弟子。
这身份的天堑,便是最牢固的枷锁。
他鳌铭坐拥整个道院的资源,人脉通天,一声令下,便能决定无数弟子的前程生死。
陈顺安想往上爬,想获得更多,就必须依附于自己。这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大势。
当然,凡事皆有万一。
倒不是说,陈顺安绝无跳出他五指山的希望。
譬如,此人若能逆天改命,一步登天,先众人一步突破玄光,成为命数子。
或者太玄老祖亲自出面,收陈顺安为徒。
更或者,陈顺安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还至少是七品实官,让一州知府也不得忌惮退让的那种。
但不管是哪种,都近乎于天方夜谭。
尤其是第三种情况,圣朝官场,尤其是京畿要职,哪一个不是论资排辈、熬年头?
陈顺安入门不过一年,凭什么?
“天下豪杰皆我奴。”
鳌铭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双眼。
他几乎已经看到,陈顺安乖乖坐镇望秋山,替他日夜炼制符水,供他驱使的模样。
而武清县的灵泉,他会一点一点地给,像喂食的饵料,把这条大鱼慢慢养肥,养到再也离不开他。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远处依稀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鳌铭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进入了打坐之中,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
太玄芝灵峰,内峰。
这里与望秋山的肃杀截然不同。
夜色下的内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华之中,内峰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上一口,都觉五脏六腑舒泰无比。
奇花异草遍地,灵禽仙鹤悠然踱步,一派仙家气象。
秦紫霞此刻待在陈顺安的洞府之中。
洞府不大,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静室,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玄芝灵峰的全景,笔法古朴,墨色淋漓。
墙角立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焚着上品沉香,青烟袅袅,凝而不散。
内间是卧房,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木榻、一只衣橱、一方书桌。
书桌上搁着一面铜镜,镜边放着几瓶丹药和几本道经。
秦紫霞躺在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已换了件干净衣裳,整个人透出几分惹人怜惜之感。
只是,
她的眼睛,偶尔会微微睁开一条缝,偷看洞口的方向。
陈顺安不在。
自那日她被送到这里,陈师兄匆匆来看过她一次,用符水稳住了她的伤势,便又匆匆离去,说是去寻控水之法。
秦紫霞心中既盼着他回来,又怕他回来。
盼的是能多看他一眼,怕的是他一回来,万一真找到医治之法……
那她不是就装不下去了?
她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盈,丝毫不见滞涩。
眸中哪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片清明与狡黠。
她其实没有受那么重的伤。
甚至之所以‘重伤’,也只是用来拖住、陈顺安的借口罢了。
秦紫霞虽是采炁中期,但根基无比扎实,又兼修数种秘术。
那日望秋山之战,她虽被阴雷珠余波震中,经脉略有损伤,但远没有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之所以能瞒过一众医师,乃至陈顺安,盖因她修习的这门秘术。
内封七魄法。
追云叟早年游历南荒十万大山时,曾与苗疆蛊母一战。蛊母以【囚死蛊】暗算,中者顷刻之间气血凝固如尸,却并非陨落,而是陷入一种五行寄生十二宫的空亡状态。
追云叟以深厚修为强行逼蛊后,反被此术启发,闭关三年,创出此门假死秘术。
虽不如【囚死蛊】,但也具备其十之五六的玄妙,一经施展,寻常玄光修士亦难辨生死。
秦紫霞不想再待在前线了。
这段时间,她看到太多同门师兄妹惨死陨落,沦为他人垫脚石。
她更不想让陈顺安去前线。
陈师兄如今声名鹊起,如锥立囊中,正缺人的鳌铭定然会打起陈师兄的主意。
乾宁修士的阴雷珠铺天盖地,便是采炁圆满,一时不察,说不定也会饮恨。
那些死去的弟子,尸体似乎都被伏穰圣教的人捡去炼成了尸傀。
陈师兄若去了望秋山,万一有个好歹……
“我替他顶着就好。”
秦紫霞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辨别敌情、传递信息,有我一个就够了。陈师兄只需留在后方,安安静静地炼水,安安静静地修炼……”
此刻,她光着白嫩晶莹的脚,踩在地上。
每一根脚趾都散发着如同瓷器般的光泽。
“陈师兄的味道,真的好香好香……”她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蝇,脸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癫红。
她在洞府中逡巡、踱步,最终侧过身子,将脸埋入床榻枕中。
那枕头上还残留着陈顺安的气息。
淡
淡的草木清香,混着灵泉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男子特有的温热。
她贪婪地嗅着,呼吸渐渐急促。
“真想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或者……待在陈师兄的身体里……或者陈师兄,待在我体内……”
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寂静的洞府中飘散,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见。
洞府中空无一人,只有香炉的青烟在缓缓升腾。
她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却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