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县今年夏天来得格外早。d
不过四五月份，就连着一月无雨，大街小巷的石板路晒得发烫，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绵宜宅后院那棵老柏树倒是枝叶繁茂，撑开一片浓荫，荫凉底下凉快无比，甚至还需添件单衣。
这日，
婉娘在院子里支了口小铜锅，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冒泡。
锅里煮着杨梅汤，暗红色的汤汁翻涌，杨梅在沸水里上下翻滚，酸甜气混着柴火烟，飘了满院。
说起京师的夏日冰饮，当首推酸梅汤。
为地道熟水所制，对于夏日卫生实有裨益，既可解渴，因酸梅又人厥阴经脉，又可以祛暑平肝。
市头所售酸梅汤，其制法有多种，最珍贵的便是以沸水浸泡酸梅，滤去渣滓，兑以真二贡蔗糖，待其自凉后，或加桂花木樨，兑以适宜熟水，再于罐外环以碎冰。
饮时碗中绝不加冰，酸而不烈，甜而不酽，冰而不钻牙床。
陈顺安年轻时，得赵光熙照顾，喝过一口从京师琉璃厂信远斋带回的酸梅汤，便是这种制法。
那滋味，这么多年了，陈顺安也记得那口。
当然，还有一种专卖给穷苦人喝的酸梅汤，只是些纯粹冷水，又有用杏干及糖精的，给得多，冰得凉。
已经不能叫酸梅汤，只能叫冰水了。
而此时，婉娘熬的，自然便是第一种制法。
“老爷，您尝尝够不够甜。”
婉娘舀了一勺，用嘴吹了吹，递到陈顺安嘴边。
陈顺安接过勺子，抿了一口。酸中带甜，甜里透酸，后味有一丝涩。
他皱了皱眉：“再加一勺糖。”
或许是年纪大了，陈顺安变得愈发喜欢吃糖。
婉娘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拿糖罐子。
清尘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打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脸颊上沁着细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
陈顺安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经过思考，陈顺安决定还是不把秦紫霞介绍给二女。
仙凡毕竟有隔，婉娘、清尘二人知晓秦紫霞及仙道中的事，有害无益。
就算秦紫霞隐瞒身份，白龙鱼服，若是跟二女过于亲近，恐怕也是祸非福。
陈顺安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家里红旗不倒，屋外彩旗飘飘的做法。
锅里的杨梅汤还在翻滚，陈顺安的神识却早已沉入暗河。
九口灵泉的泉眼在河床底部，错落分布，像九颗嵌在泥里的明珠。
地阙在最北边，金炉在南边，水火偏东，碧落、凝翠、云影、天光四口挤在一块，鸣玉和漱石挨着。
它们散落各处，隔着岩层、泥土、暗渠，彼此不通。
九口灵泉各不相干，各自流淌，却又汇聚成武清暗河，哺育数十万百姓。
陈顺安这段时间也曾探索，甚至强行将九口灵泉的灵性聚拢、调整搭配，看看有无什么变化。
他隐隐有所预感，这九口灵泉，或者说十里暗河，绝不只有让他晋升八品神职，扩大水域边界的作用。
只可惜，当他强行将灵性聚拢，结果像用绳子捆水，九口灵泉的灵性刚聚拢就散开。
九口灵泉秉性不同，来历各异，虽谈不上水火不相容，但也极难共存。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杨梅汤煮了一锅又一锅。
婉娘觉得老爷最近怪怪的，总是盯着锅里的汤发呆，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清尘说老爷可能在悟道。
婉娘不懂什么是悟道，只知道锅里的杨梅汤快煮干了，老爷还没喝。
那天傍晚，陈顺安照例盯着铜锅里的杨梅汤。
汤汁翻滚，杨梅上下浮沉，像暗河里的九口泉。
他忽然伸手，从锅里捞出一颗杨梅。
杨梅被煮得发软，皮都皱了，他捏了捏，汁水从指缝间滴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九口泉，就像这锅里的杨梅。”
他喃喃自语：“各有各的味，各有各的形。煮在一起，还是各是各的味。除非……”
他把杨梅放
回锅里，拿起长勺，开始搅。
顺时针搅几圈，又逆时针搅几圈，时快时慢，像潮水涨落。
汤汁旋转，杨梅被卷到锅底，又被水流托起，浮浮沉沉。
他搅得越来越用力，汤汁溅到锅沿上，滋滋的响。
婉娘吓了一跳，想上前，却被清尘拉住。
清尘看了陈顺安一眼，摇了摇头。
陈顺安搅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锅里的汤汁越来越浓，越来越稠，那些杨梅渐渐被搅碎，果肉、果核、汁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停下长勺盯着那锅黑汤，忽然笑了。
“得，我还以为真靠自己能顿悟出什么呢……算了，加点吧！”
陈顺安心念一动，意识沉入宝诰之中。
【香火：8】
【八品都功箓（499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陈顺安已经悄然将八品都功箓点至近半。
随着今日期满，信徒们的香火反哺，陈顺安毫不犹豫将所得香火灌入都功箓之中。
【香火-1】
【八品都功箓（500
刹那间，陈顺安这半月来，冥思苦想而不得的灵感纷至沓来，那九口灵泉、十里暗河的本质，更是在他心中了然指掌。
地阙灵泉深藏地下，水性至阴，产【地阙衔尸浊炁】，主沉降、埋藏，可镇压秽物、封禁邪祟。
金奴灵泉泉底有砂，砂中炼金，产【金奴钗钏炁】，金水相生，主锋锐、切割，可断禁制、破法障。
水火灵泉含一丝后天【丙火】，水火既济，主调和、转化。
碧落灵泉泉色青碧，水性空灵，产【碧落青云炁】，轻盈上升，主遁走、隐匿。
凝翠、云影、天光、鸣玉、漱石……
九泉各有所长，散则各为其用，聚则暗合九宫之数。
最终，一门神术浮现于陈顺安脑海之中。
【得八品神术：厌胜水法】
【厌胜水法：取九泉合力、厌胜一切之意，中术者，气运如舟遇狂澜，翻覆不定；顶上三花、胸中五气被水势冲刷，层层剥落，法力溃散，神通不显。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基崩碎，万劫不复】
【受厌胜咒杀者，可化摩罗阴差，日通阳、夜通阴，以护水元之序】
陈顺安只是略微感悟，便察觉到这一神术之妙。
此法不借符箓，不假法器，只以九口灵泉为根基，以暗河为经络，以信徒香火为引。
施法之时，陈顺安无需亲临，只须身处暗河辐射范围，或目标身边有他点化的信徒，便能冥冥中将此水法加诸敌方。
法落如天河倒挂，九泉灵炁化作滔滔洪流，从九天倾泻而下，将敌淹灭其中。
法术、神通亦难抵挡。
全靠所谓的命数和位格！
命数不够、位格蒙尘，哪怕是【道基】真人，只要流年不利，位格跌落，中了这【厌胜水法】也讨不得好！
只要被成功咒杀，便可化作水元摩罗阴差。
《涅槃末后句》有云：拘尸那城阿耨达池，深一尺，阔一丈。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灵棺自举，阴摩罗鬼惑乱于人……
阴指五蕴，摩罗为魔鬼、恶鬼之意。
然水元之摩罗，非为祸乱，乃以恶制恶、以杀止杀。
上古之时，水元大帝统御天下水脉，江河湖海各安其位，波涛不兴。
然水脉绵长，暗流交错，难免有妖邪作乱、修士盗采、地脉改易之事。
大帝乃仿幽冥地府之制，设摩罗阴差，以护水元之序。
其形似鬼，其行如神，不堕轮回，不入仙道，唯奉水元之令，巡狩天下水脉。
当然，此法虽强，却非无解。
若对方身在暗河辐射之外，且附近无信徒接引，则无法施展。
此外，此法需持续消耗香火，用得越久，对方境界越高，耗费越大。
陈顺安估计，以自己如今之实力境界，想将一位【道基】真人厌胜，落其顶上三花、胸中五气，所需香火恐怕得按万点计算，极为恐怖。
若是对方只是玄光境界……
“咦？”
就在这时，陈顺安感应到了什么。
是杜富力。
那个家破人亡的水夫，此刻正跪在落仙山的泥坑边，满脸是血，浑身发抖。
他面前架着一门炸膛的铁炮，炮管裂了，炮口歪了，炮身上全是黑烟熏的痕迹。
杜富力的双手虎口裂开，血和火药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恶伽罗盘坐在不远处，头顶玄光升腾，忽明忽暗，似乎下一刻便会幽而复明，彻底凝实。
杜富力还在装填火药。他的手在抖，不听使唤，火药撒了一地。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腕，把火药一捧一捧捧进炮膛，用铁钎捣实。
恶伽罗连眼皮都没抬。
他头顶的玄光已经凝成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破树冠，直入云霄。突破即将完成，只差最后一个呼吸。
杜富力点燃了火绳。
轰——
落仙山上，炸裂的铁炮喷出最后一道火光，铁砂打在恶伽罗身上。
恶伽罗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皱。铁砂落在他身上，像落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弹开。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杜富力身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蝼蚁。”
杜富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泡声。
“龙王爷，大渎龙君在上……”
杜富力嘴唇哆嗦，神情恍惚，口里一直喃喃着什么。
武清县绵宜坊内，这一幕好似水波倒影，清晰浮现于陈顺安心中。
他见状不由得轻笑道，
“刚好，就拿你试验我的新术。”
陈顺安心念一动，【厌胜水法】轰然落下。
暗河里，九口灵泉同时沸腾。
地阙吐出浊炁，金炉吐出锐气，水火喷出温流，碧落飞出轻烟……
九股灵炁在暗河中交汇，拧成一股隐晦的洪流，顺着地脉冲出地面，经由陈顺安之意志，隔空落至杜富力身上。
轰——
又是一道炮响。
听到耳边熟悉的聒噪声，恶伽罗本欲作最后一次吐纳，便可破入玄光境界。
然后，他猛地察觉到什么，脸色大变！
他只觉头顶一黑，仿佛天塌了。
他看不见水，却能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冲刷他的神魂、经脉、丹田。
那股水流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玄光熄了，本就摇晃不明的玄光彻底暗淡。
他的修为像沙漏里的沙，哗哗往下掉。
采炁圆满，采炁后期，采炁中期……
三花碎了。
五气散了。
修为一路跌到开脉，跌到三流武者，跌到凡人。
他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杜富力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恶伽罗忽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杜富力想站起来，腿还是不听使唤。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前爬。
爬到那门炸膛的铁炮旁边，把最后一捧铁砂塞进炮膛，点燃火绳。
轰——
铁炮炸响，铁砂打在恶伽罗身上。
这一次，恶伽罗的身体没有纹丝不动。
铁砂嵌入他的皮肉，鲜血喷涌，从胸口、胳膊、大腿上往外冒，一股一股的。
恶伽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炸飞出去，摔在泥坑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他还没死。
他的神魂被那股古怪水流从躯壳里剥离出来，像抽丝一样。
恶伽罗的神魂在虚空中挣扎，想要逃遁，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绵宜宅后院，陈顺安负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摩罗阴差么？”
恶伽罗的神魂在【厌胜水法】的冲刷下扭曲、变形、重组。
他的记忆被剥离，意识被抹除，七情六欲被一一抽去。
他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张虚灵，不再记得杜富力……
暗河之中，一尊新的阴差成形。
其通体漆黑，没有面目，只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像两团幽火。
浑身缠绕着水行灵炁，气息阴冷，如九幽黄泉。
“我也成了。”
陈顺安见状，抚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