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陆家表哥，顾易中还在发笑。
这么多年了，表哥还是这样……
顾易中也不知道表哥这样好还是不好，只好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打开了手中这封信：不日将抵沪，盼重逢……
看着这简简单单的两行字，没有署名，可顾易中知道，这是云弘深给他送来的信。
两年多了，就送来这么一封信，没头没尾的，只说了他要到上海去，可上海那么大，这要让他去哪里找他。
深吸了一口气，顾易中皱起眉来，对于这封信的处理，他犹豫起来。
应该烧掉的，可这却是云弘深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心里舍不得，于是他将这封短短的信夹进了那本《营造法式》中，和那些小画待在一起。
收拾好了信，顾易中躺在了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搞不懂云弘深的意思，是要他到上海去，还是要他等在苏州……
这个问题，顾易中想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顾易中吃了早饭，送军生到学堂去，刚转出一条巷子走进了另一条巷子，便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哎！”
他只当是小孩子在这儿玩耍，完全没将这声“哎”放在心上，只将军生的小手拉紧了些，柔声嘱咐，“军生啊，舅舅和你说，在学堂里，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下午放学，刘妈会去接你……”
“叫你呢！汉奸！不孝子！”
被这童音打断，顾易中紧紧握住了军生的手，脚步不停，向前走去。
“你这个大汉奸！大汉奸带着个小汉奸……”
顾易中一怔，手指开始哆嗦，他仍是不想理会，却见军生红了眼眶，扬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
“杀爸爸的孽障，你怎么好意思还占着顾园？！配的上你家的家训吗？什么西维八德，我呸！真是丢人，臊死了，臊死了……”
顾易中咬了咬后槽牙，又见军生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委屈得不住吸溜着鼻子。
微微闭眸，他转头去看。
身后十步左右，站着个小乞儿，这乞儿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见自己回头，又是做鬼脸又是吐舌头的蹦来蹦去。
若是正常人家的孩子，尚有讲道理的可能，可这是个乞儿，他能说什么。
无法，顾易中只好装作没有看见，转回头来，拉着军生，几步路走得有些踉跄。
“舅舅……”军生怯生生地喊了这句，听见了舅舅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他心头忽闪忽闪不住地跳，想要问的话也不知该不该问了。
可舅舅己经看了过来，他只好抿紧了嘴，低垂着眼眸，避开了舅舅的目光。
“军生。”顾易中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什么话，等晚上回去，安静了，再和舅舅说。”
军生点头，又将嘴唇抿得更紧了些，想要开口说“舅妈和我说过，舅舅是被人冤枉。”
可还来不及开口，却又听见身后的那小孩儿粗话脏话一齐又骂了起来。
他气得满脸通红，拽着舅舅的手站在了原处。
顾易中扶了扶眼镜，他俯下身去，朝军生露出个笑来。
瞟了一眼身后的小乞丐，皱着眉头扯着军生的胳膊让他站在了墙根。
他转过身去，却见那乞儿扬着下巴看着自己，满脸挑衅。
深吸了一口气，顾易中开口问道，“谁叫你来的？”
这问题一出口，便见那乞儿脸上的表情怔了怔。
顾易中微微勾起唇角，向前走了两步，却见那乞儿不住后退，顾易中便站在了原处，再次开口，“无论是谁叫你来的，你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当面来找我，别缩在后面做这样的腌臜事……”
话没说完，却见那乞儿转头就跑，顾易中心头咯噔一响，立刻回头去看，便见军生被个大孩子堵住了嘴拖着向外跑。
“站住！”顾易中喊了这声，却见那大孩子眼神儿凶狠地瞅着自己，又从腰间掏出一把刀来。
他急忙又喊一声，“别动！”
那孩子忽然将刀抵住了军生白嫩嫩的颈子，“你别过来，就站在原处。”
顾易中听这孩子嗓音发哑，似是身体不好，又见那只拿刀的手却似不稳，颤悠悠地让人心慌。
他眯了眯眼睛，慢慢向前挪动着脚步，声音也放轻了许多，“你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说了这句，见那大孩子拿刀的那只手稳了稳，却不见他将刀放下，反而眼神儿凶狠地看着自己。
军生被吓哭，口中不住喊着，“舅舅、舅舅……”
“军生，
乖，别哭，也别害怕，”顾易中心里七上八下，却也只能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地轻声安慰军生，“哥哥是在和你开玩笑。”
见军生点了点头，顾易中又仰头去看挟持着军生的那个孩子，“你要什么？要钱还是要吃的，你放了他。”
说着话，顾易中去掏口袋，从里面掏出几枚银元来，“这些给你。”
他看见了那孩子眼睛里的贪婪一闪而过，顾易中又向前挪了一步，同时提高了声音，“不够，我家里还有……”
“不要银元，”大孩子沙哑着嗓音开口，“要你滚出苏州去。”
顾易中愣怔了一瞬，立刻便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是来做什么的，他们背后的人也看上了顾园。
心中一阵悲愤，他怔怔望着军生，恍然露出个苦笑来。
大孩子失了耐性，“你到底答不答应？”
顾易中口中喃喃，“我不是汉奸……”
“什么？你说什么？”大孩子身体前倾，竖起耳朵高声问道，“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你小声嘟囔什么？”
顾易中抬起眼眸，“我说，我不是汉奸。”
“我管你是不是，”大孩子瞪圆了眼睛，“大家都说你是……”
话音未落，顾易中便见这大孩子身后斜愣愣窜出个人来，这人歪戴着帽子，一副流氓样。
还没回神儿，便见这人一把抓住了大孩子的后脖领子，将人向后一扯，尖着嗓子骂了一句，“小赤佬，没事情找事情！”
军生得了机会，向前一扑，踉踉跄跄地奔向了顾易中。
顾易中将人接住，狠狠搂在了怀中，却见那流氓一样的人还扯着大孩子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赤佬，知不知道这一片都是爷爷的，居然敢在这里犯浑？！”
顾易中抬眸，红着眼眶说了句，“算了，他还不懂事。”
流氓一样的人手劲儿不松，口中仍在咒骂，“小赤佬不懂事，你老子也不懂事，整日里胡混……”
话还没说完，便见这孩子胡乱挥舞起了手中的刀。
“小心！”顾易中喊完，见流氓抢下了孩子手中的刀，稍稍放下心。
又听见那流氓压着嗓子开口说道，“没收了，以后再见你，见一次打一次，”他说了这话，又用手一指巷子另一端，“还有他，你们两个，给我小心……”
话没说完，便被那孩子挣脱，眼见着孩子跑得没了踪影，流氓又紧紧盯着巷子口看了两眼，接着，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转身对顾易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