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苏州，长在苏州，顾易中从来没有留意过，原来苏州城里会有这样一个破庙。
庙里点着两堆篝火，两堆篝火边上各围着一群挤在一起的孩子。
看着这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他心头酸涩，偷偷抹了抹眼角。
手还没放下来，便见个半大孩子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顾易中认得，这是那日拿着小刀抵着军生脖子的那个稍大的孩子。
“想好了吗？”云弘深甩了甩手中这把小刀，抬眼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这是这一群孩子中最大的一个。
问了这话，却见那大孩子倔强地高高昂着脖子，眼睛里满是戒备。
他笑了笑，“你的弟弟妹妹们，他们需要食物，药品……”
“他！”大孩子一指云弘深身边的顾易中，“他愿意……”咬了咬唇，将眼睛瞪得圆溜溜，“将顾园交出来？！”
顾易中一怔，什么将顾园交出来，来之前，云弘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此时，让个孩子喊出这样的话，是要将自己架起来不得不答应吗？
他瞪着眼睛，偏头看向了云弘深。
“想的倒挺美。”云弘深哼笑起来，“找了个小刀会的名头，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小刀会啦？！”
大孩子咬紧了后槽牙，“既然不答应，你带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云弘深哼哼地笑，“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害怕背后控制你们的人？”
大孩子一怔，“你、你怎么知道？”
云弘深将眼前的孩子打量了一番，“这里有多少人？”
大孩子不吭声。
云弘深偏了偏头，对顾易中说道，“你数数，这里有多少人？”
顾易中稍稍蹙眉，却仍是点了头。
听见顾易中轻声数了起来，云弘深继续和站在最前头的大孩子说起了话，“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手里还有我的人！”大孩子咬紧了后槽牙。
“除了顾园，他还让你做什么？”云弘深垂眸去看手中的小刀。
大孩子犹豫起来，他看了看西周，耳边响起了一阵咳嗽声，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什么都做……”
云弘深眯起了眼睛，手中转动小刀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顾易中压低了声音，“十五个。”
云弘深点头，“现在，给你两条路。”
大孩子抬起了眼眸。
“第一条路，你们继续按照以前的方式活着……”
大孩子眼睛里的光淡了下去，他紧紧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妹妹们。
这些，都是他捡来的孩子。
日本人还在的那些年里，他便没了父母，自己都不知自己姓什么，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一群人闯进了他的家，带走了他阿妈，自己也被丢出了门。
吃着百家饭长大，七八岁时捡到了他的第一个弟弟，没两天，这弟弟带了个妹妹回来。
渐渐地，他捡到的孩子越来越多，能讨来的饭却越来越少了……
“第二条路，带着你的弟妹和家当，和我走，我管你们的吃喝拉撒，带你们看病，给你们找先生，教你们读书识字，”云弘深见这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躲在他身后的孩子们似乎也探出头来，他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你被抓走的弟弟们，我去帮你救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孩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轻笑了一声，“你有什么本事？”
云弘深一抬手，将帽子歪戴在了脑袋上，“没什么本事，就是说话算数。”
大孩子谨慎起来，“可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云弘深扬着下巴，“你只去选你要走的路，剩下的事情都不用你管。”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大孩子还在犹豫。
“那你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顾易中一愣，他转头看向了云弘深，稍稍皱了皱眉。
云弘深只当自己没有看见，只仰着下巴去看眼前这孩子。
“什么代价？”大孩子忽然打了个哆嗦，他回眸看了一眼，“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欺负我的人。”
云弘深哼哼地笑，他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孩子，“第二条路，以后就没有什么你的人了。”
“什、什么意思？”大孩子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包括你身后的这些，”云弘深用手指了一圈，“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生死都在我。”
大孩子一怔，转头看向了身后，弟
弟妹妹们，有的扬着脸看着自己，有的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易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趁着没人注意，他拉了拉云弘深的袖子。
云弘深轻轻眨了眨眼睛，却见顾易中的眉头还没松开，便抬手拍了拍顾易中肩膀，示意他安心等一等。
顾易中不知云弘深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得带着些好奇陪云弘深一起等着孩子们的回答。
庙里太安静，那孩子还在扭着身子去看身后，云弘深沉着嗓子开口，“想好了吗？”
大孩子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问了这句，便见这群弟弟妹妹们眼睛里只有迷茫，偶尔还伴着些压抑不住的咳嗽。
他微微闭了闭眼眸，眼睛里的泪水忽然控制不住，带着些哭腔，他开口说道，“今日我做了决定，日后无论如何呢，你们不能怪哥哥……”
顾易中心头酸涩，他不忍去看眼前这群孩子的反应，便握住了云弘深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云弘深拍了拍顾易中手背，又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安心。
见状，顾易中收回了自己的手，渐渐垂下了眼眸。
“好！”大孩子猛地转头，用力点了头，“我们跟你走，你怎么对我都成，但你不能虐待我的弟弟妹妹们。”
云弘深挑眉笑了笑，“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等等。”顾易中拽住了云弘深的胳膊。
云弘深站在了原处。
顾易中松了手，脸上带着些和善的笑，对眼前这大孩子说道，“你的弟弟、妹妹们，他们的病……”
“都是小事情。”大孩子着急起来，“他们只是风寒的小毛病，不会死的，我们都能干活。”
顾易中怔住，还来不及说话，便又听见了眼前孩子急切的声音，“若是你怪罪我那天早上，”他咬了咬唇，“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与我的弟弟妹妹们没有关系……”
顾易中摆了摆手，他喉头滚动，红着眼眸让自己的笑更加和善了些，“我的意思是，若是他们没有力气走路，我可以想办法……”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拽着顾易中的胳膊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哼笑，“我的钱可不养闲人，能不能走，也没有车给他们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