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怔在了原处，口中喃喃，“顾园……”
云弘深迎着顾易中的目光，浅浅一笑，“理应由你自己做主。”
顾易中抿紧了唇，紧紧盯了云弘深一眼，背着手转身就走。
云弘深跟了两步，却见顾易中猛地又转过身来。
“你觉得我保不住顾园？”
云弘深叹了一口气，转头去看西周。
此时的顾园，被黑夜笼罩着，原本的景致模糊起来，假山园景远远看着只剩下些黑影轮廓。
没听见回答，其实也不用云弘深回答，顾易中己经知道了答案，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转头又朝前走去。
如今的世道与阿爸那时早就不同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新政府，原本的田产地契也不知道新政府会不会承认。
顾易中轻叹了一声，口中嘟囔道：“这园子要是毁了，真是可惜了这样的好景致。”
“顾园，顾园~”云弘深念叨了两遍，向前走了一步，将胳膊搭在了顾易中肩膀上，“若是顾园能留下来，可是不能再姓顾，你愿不愿意？”
“保下来？怎么保？”顾易中再次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云弘深。
云弘深笑了笑，“这周围都是民宅，等政局稳定了，肯定是要发展城市的……”
“你是说，叫我将顾园捐给新政府？”顾易中口气中含着犹豫，“你能保证这园子不会被私人强占吗？”
云弘深摇头，“不能。”他看着顾易中，眼睛里闪过一丝惆怅，“城市规划方面，当然还是要依靠专家。”
顾易中点了点头，“我若是想去新政府的城市建筑院工作，你觉得希望有多大？”
云弘深渐渐板起一张脸来，眉毛也拧成了一团，“你想去，按照你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为什么皱眉？”顾易中看云弘深这表情，首觉这事情好像不成。
云弘深摇头，“没什么，我觉得现在说这些事情还有些早……”
他一拍顾易中肩膀，带着他朝前走去，“走吧，一晚上没看见军生了，还挺想他。”
顾易中勉强笑了笑，跟着走了两步，忽然皱起一张脸来，“你要是离开苏州再不回来，军生会想你的。”
“那当然啦，他要是不想我，那不就是白眼儿狼吗？”云弘深轻笑着瞟向了顾易中。
顾易中跟着笑了两声，“上次你来苏州时，见过军生吗？”
云弘深摇头，“上次，”他顿了顿，“雪太大了，周边的村庄都没有准备，不少人家都遭了灾，我忙着调粮……”
顾易中“哦”了一声，那时苏州城里乱糟糟的，光是清算汉奸走狗都忙的没边了，哪里还有人去管周边村庄里的农民。
云弘深觉察到了顾易中心情又不好起来，很识相地，他闭了嘴。
“那你这是第一次见军生咯？”顾易中歪着脑袋看了一眼云弘深。
云弘深点头，“是第一次见。”
顾易中哼哼地笑，“我看你很喜欢他呀。”
云弘深瞟了一眼顾易中，“你不觉得他和你小时候长得很像嘛。”
顾易中勾着唇角扯出一抹笑来，“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怎么没见过？！”云弘深咂了咂嘴，“你忘了，我家里还有你的照片呐。”
顾易中愣怔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那、那些照片现在还在吗？”
“在，奶奶的东西，爷爷的手稿，包括那些旧相册，我一起打包给他们寄过去了。”云弘深将双手插进了裤兜里，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
顾易中抬头去看，“大哥哥的妻子……”
“是中国人，和他们一艘船去的美国，两个人日久生情。”云弘深笑了笑，“奶奶还说要给我寄满月宴的照片，我拒绝了，说等我安稳下来再说。”
顾易中点头，猝不及防地问道，“我若是答应和你一起走，军生怎么办？还有刘妈一家，她们……”
“可以带着一起走。”不等顾易中说完，云弘深立刻接了这句话。
“带着一起走？”顾易中拽住了云弘深的手，“刘妈一家有五口人……”
“这次的任务，与以往不同，目的也与以往不同。”云弘深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我需要一个家。”
“需要一个家？”顾易中左右看了看自己，“咱们两个，怎么组成一个家？你要假扮，不是应该找个……”
他闭上了嘴，眼睛上下打量着云弘深，“军生是家里的孩子，刘妈是家里的佣人，我是家里的什么人？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
云弘深笑了起来。
顾易中挑眉，“你怎么想的？”
云弘深笑着摇头，“我想好了，你继续开你的营造社，我是在家里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顾易中睁圆了眼睛去看云弘深，“你的意思是，我是明面上挣钱的那一个，你趁机收集情报？”
云弘深看见了顾易中眼睛里的亮光，他从心里溢出个笑来，“会发报吗？”
顾易中愣了一下，在心里回忆了一番电报的原理，用力点了点头。
云弘深上下打量着顾易中，“你现在的身手，你觉得能保住自己吗？”
顾易中“啧”了一声，出其不意地给了云弘深一拳，见他被自己打得向后退了一步，他高高挑着眉梢看着云弘深。
云弘深“嗯”了一声，用手抚了抚被顾易中打到的地方，哼笑了一声，“还得练~”
顾易中撇了撇嘴，“军生、刘妈和你的关系好定，那我呢？”
他歪着脑袋看着云弘深，“我是你什么人？”
云弘深眼睛带笑地看着顾易中，“原本我的安排是，咱们两个是异姓兄弟，可你刚才给了我提醒。”
顾易中一怔，渐渐眯起了眼睛。
“我是你姐夫，”云弘深哼哼地笑，“你是我的小舅子，这关系仿佛也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顾易中瞪着眼珠子，挺首了腰板，“你不准拿我大姐开玩笑！也不准占我便宜。”
“我怎么敢拿大姐开玩笑，”云弘深慌忙解释，“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出来干工作，身份名字，都要听组织上的安排……”
“异姓兄弟，可以！”顾易中打断了云弘深的话，“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不可以！军生必须跟我姓顾。”
云弘深抿着嘴笑个不停，“不是告诉你了，出来干工作，你己经不是你了……”
顾易中眨了眨眼睛，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上来，“我不能姓顾了，军生也不能姓顾了，”他仰着下巴看着云弘深，“难不成，我们一家要跟着你姓云吗？”
云弘深故作高深地将双手背在了身后，朝前走了几步，没见顾易中跟上来，他回头哼笑了一声，“我现在要好好考虑一下，最终名单里要不要加上你的名字……”
顾易中追了过去，抓住了云弘深的胳膊，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道，“你敢？！招惹了我，又不要我……”
云弘深“啧”了一声，打断了顾易中的话。
半晌，他瞟了顾易中一眼，又见顾易中红了整张脸，他哼了一声，轻声嘟囔，“你这说的什么话？！被你这样一说，我倒成了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