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坛周报》编辑部。
李海峰，掐灭了第二根烟。
他的电脑屏幕上，有两种版面设计。
第一个版本是三小时前做的。
标题是《陈继先止步首轮，虽败犹荣》。
李海峰看着那个标题，沉默了一会儿。
止步首轮。
虽败犹荣。
他写了二十年网球，见过太多这样的标题了。
中国男子网球选手，碰到大满贯冠军，标配就是“虽败犹荣”。
输了是“虽败犹荣”。
赢了一盘是“虽败犹荣”。
拖进抢七还是“虽败犹荣”。
好像中国男网除了“虽败犹荣”，就写不出别的标题了。
李海峰把那个版本推到一边。
比赛结束之后，他又做出了第二个版本。
标题改了，改了三次。
第一次是《陈继先爆冷击败穆雷》。
删了。
爆冷这个词不对。
看过比赛的人都知道，这不是爆冷。
从头到尾，陈继先占尽先机。除了第一盘前面两局，穆雷挣扎了一下，后面全程被动。
第二次修改的是《陈继先晋级第二轮》。
也删了。
太干瘪。
配不上这场胜利的分量。
第三次，李海峰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陈说过的一句话……“别把锦旗，当成了房梁”。
他想起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被骂了一个星期，一个字没辩解，然后用一场又一场胜利，把骂他的人一个一个打闭嘴。
李海峰在键盘上，敲下八个字。
“锦旗不大，但天亮了。”
文章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陈继先击败穆雷之后，走到网前和老将握手的瞬间。
穆雷在笑，小陈也在笑，两个相差十六岁的人，隔着一张球网，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
……
首尔。
星船。
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朴部长，坐。”
朴部长在公司也算是一个大人物了，但是今天毕恭毕敬，生怕有一丝疏忽失态。
他欠了欠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黄炳盛常务理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上次你交上来的新人企划，思路不错。有几个细节你再盯一下，整体方向没问题。”
“常务过奖了。”
朴部长微微低头。
他知道，这不是正题。黄常务不会为了一份练习生企划，专门请他喝咖啡。
黄常务放下杯子，换了个坐姿。
他靠在沙发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位置，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常务。”
朴部长抢先了一步。
黄常务的嘴唇抿住了。
他看着朴部长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朴部长起身鞠躬，然后说道：
“rimowa那个合作，我一直没有推进……这是我的责任。”
“上一次，我的个人判断干扰到了公司流程，是我的不对。”
“这一次，我避嫌到完全不管，是我的失职。rimowa那边，张元英的合作窗口还在，但时间不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常务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听懂了。
朴部长在替他认错。
当初fila合作被叫停，定性是“把业余爱好，带入了工作流程”。
从那以后，朴部长对涉及j.chen的一切事务，避而远之！
不是他不想管，是高层不让他管。
所以，rimowa迟迟没有推进，陈继先大放异彩，成了香饽饽……
责任不在朴部长，在黄常务自己。
但这话不能说。
领导不能认错。
所以，朴部长替他认了。
把“避嫌”，说成是自己失职。把“观望”，说成是自己没推进。
这样一来，黄常务要翻篇，就不需要承认自己当初的判断有问题。
他只需要“接受下属的检讨”，顺水推舟地把事情办
了。
黄常务戴上眼镜。
还是老部下好用啊……
“最近网上的舆论，你关注了吗？”黄常务的话题，忽然换了一个方向。
“常务说的是？”
黄常务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篇韩文报道，标题赫然写着：
《中国新星陈继先，韩国训练体系下的怪物新人》。
往下划，还有更多。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韩国培养的选手”，有人翻出了他在韩国的比赛录像，配文是——
“这反手，一看就是在韩国练出来的”。
黄常务，语气冷淡，像是在谈论一个外国人：
“权纯雨，资格赛一轮游。”
“同一个赛事，j.chen从资格赛，打进正赛第二轮，淘汰了安迪；穆雷。”
“一个韩国一哥，一个中国选手，结果却反过来了。媒体又开始贴那个标签——韩国制造！”
朴部长没有说话。
怎么说呢……有好有坏。
他不用想也知道，陈继先心里肯定是不爽的。但是，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公开驳斥？
钱！
傻子才和钱过不去。
某国际巨星，为了韩国票房，搞出了“半个韩国人”。
陈继先呢？
跟紧前辈的脚步。
他的想法大概是——
“韩国市场送上门来了，我为什么要推掉？”
他就和一个渣男似的，不否认、不拒绝，然后猛吃韩国红利！
站着就把钱挣了。
“rimowa的窗口，还有多久？”黄常务忽然问道。
朴部长微微欠身：
“这个代言，在sm那已经拖很久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而且，j.chen每赢一场，商业价值就往上跳一个台阶。等他打完辛辛那提，张元英很可能就……”
黄常务沉默了几秒。
这才多久？
几个月之前，大家考虑的还是，j.chen凭什么和张元英合作。
“你觉得，他能走多远？”
朴部长，愣了一下。
我觉得？
从陈继先打了一个双贝果来看，他是世界前三的水平！
朴部长说道：“下一轮，汤米保罗，资格赛上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黄常务一愣。
“等等！”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就在前几天……”
朴部长点头：“资格赛第一轮，汤米保罗淘汰了权纯雨选手。”
黄常务无语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陈继先第二轮，再干掉这个汤米保罗，“韩国制造”只会贴得更紧。
朴部长，往前坐了半寸：“常务，我想……让张元英去比赛现场，下一轮就去。”
黄常务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行。”
朴部长没有退缩。
“常务，张元英是未成年人。”
黄常务抬眼看他。
朴部长继续道：
“成年人去看比赛，媒体会写‘疑似恋情’。未成年人去看比赛，谁敢乱写？”
“元英去了比赛现场，只有热度，没有风险。”
黄常务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说不行。”
“我们元英是什么人？izone的核心，她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都是给那个场合抬身价。”
“让元英飞十几个小时去美国，坐在看台上给一个网球选手当观众……那个网球选手是谁？排名两百开外！韩国人认识他几天？他配吗？”
朴部长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评价什么人！
双蛋横扫atp前六十是什么概念？
理论上讲，世界前三的水平！
放宽一些，那也是世界前十。
后面几场没这么夸张，但也都是两盘直落，反而证明了j.chen的稳定性！
这已经不是上升期了。
这是一支正在起飞的股票，就在自己手边绕圈子……
朴部长纠结了半天，一咬牙！
“常务说得对。”
上次，他已经被定性为“把业余爱好带进了工作”。
现在，他敢说
任何一个网球术语，都是在坐实那个批评。
黄常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老部下，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
“这样吧，rimowa的合同，尽快敲定。”
“j.chen要是能进半决赛，就让元英去辛辛那提，名正言顺。”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黄常务靠在沙发上，自言自语：
&nb……他们关注的，到底是日默瓦，还是j.chen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