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西楼靠窗的位置，林晚夏已经坐了西十分钟。桌面上摊着一本《西方美术史》，书页停在文艺复兴那一章，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面前的化妆镜里，她第无数次练习那个“自然又甜美”的笑容。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眼睛弯一点——不行，太刻意了。再来。收一点，再收一点。
“学姐，你嘴抽筋了？”
对面桌的大一学妹好奇地探过头来。林晚夏的嘴角僵在半空，赶紧低头假装翻书：“没，没有。我在……练表情管理。”
学妹“哦”了一声，又埋头刷手机去了。
林晚夏松了口气，偷偷抬眼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圆脸，齐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怎么看都跟“告白”这两个字不太搭。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但也不算出众。美术学院里遍地都是会打扮的漂亮姑娘，她这种穿着卫衣牛仔裤就出门的，顶多算个“画得还不错”的才女。而顾言舟——建筑系的系草，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人群里像一杆笔首的标尺。他永远穿白衬衫或深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大三的美术楼天台上。那天她正对着画板发呆，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讲话。声音清冷，像冬天第一口凉水滑过喉咙。
“这个结构不对，承重墙不能这样设计。”
她探头往下看，就见一个男生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卷图纸，正在跟旁边的同学讨论。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肩上，他整个人泛着一层淡淡的、像初春清晨薄雾一样的天青色。
天青色。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眼里“礼貌疏离”的颜色。三年了，她见过顾言舟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打饭，在操场跑步，在建筑系楼下跟同学聊天——他身上的颜色永远是那种淡淡的、不近不远的天青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晚夏！”
图书馆的门被“砰”地推开，沈甜甜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她穿着亮黄色的T恤，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小太阳，身上那圈暖橙色的光晕几乎要把图书馆的冷光灯都比下去。
“嘘——”林晚夏竖起食指，压低声音，“这是图书馆！”
“管不了那么多了！”沈甜甜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刚从建筑系那边回来，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
“顾言舟他们系下周五要办‘告别杯’篮球赛！”沈甜甜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毕业前最后一场！而且我打听到了——顾言舟肯定会上场，他是建筑系的主力。”
林晚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镇定：“所以呢？”
“所以？”沈甜甜一脸“你还好意思问”的表情，“你暗恋他三年了，毕业典礼就在下个月，你现在不表白，等毕业了各奔东西，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吗？”
林晚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西方美术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甜甜，我怕。”
“怕什么？”
“怕被拒绝。”她声音很轻，“要是他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我这三年的暗恋，就真的只是个笑话了。”
沈甜甜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铺在桌上。林晚夏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箭头、圆圈和标注，最上面用荧光笔写着五个大字：告白作战图。
“你看啊，”沈甜甜的手指在图上滑动，“这是建筑系教学楼，顾言舟每天下午五点从侧门出来，去食堂二楼的第三个窗口打饭——他喜欢吃糖醋排骨。每周三晚上七点，他会去图书馆西楼自习，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附近。还有——”
“等等，”林晚夏打断她，“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糖醋排骨？”
“我观察了三个月好吧！”沈甜甜一脸得意，“这叫战术侦查。还有，你看这里——建筑系三楼拐角有个大露台，那边平时没什么人，视野好，光线好，特别适合告白。你把他约到那儿，饼干一递，情书一送，台词一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用荧光笔写了一行字：“顾言舟同学，我暗恋你三年了，毕业前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必杀技话术，我帮你拟好了。够首白吧？”
林晚夏看着那张便签纸，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看到顾言舟时，他身上那层淡淡的天青色。三年了，她看过他笑，看过他皱眉，看过他站在建筑系的展板前给同学讲图纸。她看过他无数次，却从来
不敢走到他面前，说一句“你好”。
“甜甜，”她深吸一口气，“你说……他真的会喜欢我吗？”
沈甜甜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先表白了再说！被拒绝了也不丢人——起码你试过了，对不对？”
林晚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抱着烤了一下午的曲奇饼干盒翻来覆去睡不着。饼干是照着网上的教程做的，十二块，每一块都圆滚滚的，装在透明盒子里，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带。情书她写了七遍，第一遍太肉麻，第二遍太正经，第三遍又觉得太短，最后一遍她终于满意了——三页纸，写满了她三年来的所有心事。
“林晚夏，你可以的。”她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小声说，“毕业前，把该说的话说完。”
周五下午，阳光白得晃眼。
林晚夏站在建筑系教学楼门口，怀里抱着饼干盒，手里攥着那封改了七遍的情书。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沈甜甜逼她买的，“告白就得有点告白的样子”——头发也难得地披了下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卡。
“深呼吸。”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可以的。走过去，上三楼，在拐角等他。然后把饼干给他，把信给他，把话说完。”
她迈出第一步，又停住了。手心全是汗，情书的纸角被攥出了皱褶。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她站在台阶旁，像一个误闯了别人领地的迷路者。
“没事的，”她又给自己打气，“就三句话。‘顾言舟学长，你好。我是美术学院的林晚夏。我喜欢你。’”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迈进了建筑系教学楼的大门。一楼大厅里飘着淡淡的图纸油墨味，两侧墙上挂满了建筑模型照片和设计图。她没敢多看，低着头往楼梯口走。走廊里人不多，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拐角处，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顾言舟。那把清冷的声音她听了三年，绝对不会认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想等他讲完话再过去——偷听别人说话不礼貌，但她也不想撞个正着。
“你放心，”顾言舟的声音从拐角另一侧传来，语气平稳却笃定，“我帮你追到她。”
林晚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男声——她听出来了，是体育系的江辞，顾言舟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你确定她会喜欢我？”
“她会的。”顾言舟说，“你条件不差，性格也好。再说，有我帮你，你还怕什么？”
林晚夏站在楼梯拐角，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她手里的饼干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浅蓝色的丝带散开，十二块圆滚滚的曲奇从盒子里滚出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碎成一片。
“谁？”
顾言舟的声音从拐角那边响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晚夏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她看到走廊窗户的玻璃反光里，顾言舟正朝她这边走过来——然后她愣住了。
顾言舟身上那层天青色，此刻正在剧烈地翻涌、碎裂。像冰层下涌出岩浆，从胸口蔓延到脖颈、到脸颊，整片光晕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火焰般跳动的绯红色。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顾言舟身上看到别的颜色。
绯红。炽烈。像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林晚夏？”
顾言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饼干，又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