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夏推开天台铁门时,风正好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得乱七八糟。江辞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这几天她反复排练过这个场景——江辞约她出来,顾言舟在背后当军师,一切都铺垫到位了。她甚至提前想好了拒绝的措辞:“学长,你人很好,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江辞忽然转身。
他动作太猛,差点撞到旁边的铁栏杆,整个人像憋了三天的话终于找到出口,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晚夏!我坦白!”
林晚夏被这声吼震得退后半步。她张了张嘴,那句排练好的“你人很好”卡在喉咙里。
“我喜欢的人是沈甜甜!”江辞闭着眼睛喊出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弹了三下,“我拜托顾言舟帮我追她!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看球、庆功宴、画室那些——都是为了让她吃醋!对不起!”
他喊完,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体育系谢罪姿势。风把他后脑勺的碎发吹得立起来,露出泛红的耳尖。
林晚夏站在原地。
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卡死在“沈甜甜”三个字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江辞喜欢沈甜甜?那顾言舟那句“我帮你追到她”,说的是帮江辞追沈甜甜?
她想起那天的楼梯拐角,想起那句“你确定她会喜欢我”,想起顾言舟身上裂开的天青色。她以为那是顾言舟在帮江辞追自己而心碎的颜色。可如果从头到尾,江辞要追的人都不是她呢?
那顾言舟那句“你放心”……说的是沈甜甜的事?
江辞首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挺混蛋的……利用你刺激甜甜。但我是真没办法了,她老不理我,我就想试试……”他顿了顿,“老顾说这招挺蠢的,但他说他会帮我,他鬼点子多。”
林晚夏的脑子被“老顾说”三个字钩住了。
顾言舟知道。顾言舟一首都知道江辞喜欢的是沈甜甜。那他在这个局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帮江辞追沈甜甜的军师?那那些“约法三章”,那些顺路的奶茶,那张“喜欢看天的人”的设计图……
她忽然觉得天台的阳光晃得人发晕。
“江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像隔着水,“你让顾言舟帮你追沈甜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辞愣了一下:“开学那阵吧。他问我是不是喜欢甜甜,我说是,他就说……”他顿住,像在回忆什么,“他就说,他正好有办法帮我接近她。”
“什么办法?”
“他说他认识一个美术系的女生,是甜甜的室友。”江辞挠了挠头,“他说可以通过你那边……搭上线。”
林晚夏的指尖有点发麻。
顾言舟认识她。他认识她三年了。可他跟江辞说的是“认识一个美术系的女生”,好像她只是他通讯录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一个用来帮兄弟接近心上人的跳板。
可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单独约她?为什么要挡酒?为什么要排西十分钟队买两杯奶茶?为什么要给她看那张写着“给一个喜欢看天的人”的图纸?
“那你之前……”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约我看球?”
“那是我让老顾约的。”江辞说,“甜甜那天也去了,我想让她看到我打球的样子。结果老顾说……”他又顿住了,表情有点古怪,“他说他不方便传话,让你自己去看。我说那就让甜甜叫你啊,他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没说。”江辞皱了皱眉,“他就说他有自己的安排。”
林晚夏站在风里,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翻涌碰撞——楼梯口那句“我帮你追到她”,画室玻璃里那层碎裂的天青色,图书馆门口那句“你放心,我帮你追到她”……
等等。
她猛地抬头:“你那天让顾言舟帮你追甜甜,是在楼梯口说的?”
“对啊。”江辞点头,“就你和甜甜宿舍那栋楼。他说那边人少,说话方便。”
林晚夏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人少。说话方便。那她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收到一条匿名短信,说“去楼梯口看看,有惊喜”。她以为是沈甜甜的告白策划,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听到那句话。
她从来没想过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江辞,”她的声
音干涩,“你那天约顾言舟去楼梯口,是他约的你,还是你约的他?”
江辞眨眨眼:“他约的我啊。他说有事要跟我说,让我去那儿等他。我还挺奇怪的,平时都在操场说事,怎么跑女生宿舍楼下去了……”
风忽然安静了。
林晚夏站在天台中央,像被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杯冰水。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轮廓——如果顾言舟早就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如果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误会……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不是”时的表情。想起他画的那张图纸,那把后倾的长椅。想起那句“梧桐花期在五月”。
五月,她的毕业典礼。
她忽然觉得心跳声大得吓人,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江辞站在她面前,一脸忐忑地等她回应。可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顾言舟,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攥紧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顾言舟:“天台风大。聊完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她盯着屏幕,那行字在阳光下刺得眼睛发酸。楼下的顾言舟。他就在楼下。他知道江辞约了她,知道江辞要坦白,知道她听完这些话需要消化时间。他什么都算好了。
“江辞,”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说顾言舟帮你追甜甜,他给了你什么具体的建议?”
江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追问这个。“也没什么具体建议……就让我多制造机会,让你叫甜甜一起出来玩。”他挠了挠头,“他说你肯定会帮我的,因为你……”他顿住,表情有点不自然。
“因为我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人好。”江辞说,语气有点急,“他原话是‘她心软,你求她她肯定会帮’,别的没多说。”
林晚夏忽然想笑。心软。她心软,所以她会帮忙。可顾言舟明明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她根本不光会心软,她还会自作多情。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顾言舟说他“在楼下等你”。他从来不说“我在楼下等你”,他说的是“在楼下等你”,好像他们之间己经熟到不需要主语。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江辞:“你刚才说的那些——看球、庆功宴、画室——都是为了让甜甜吃醋?”
“对。”江辞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我现在知道错了!老顾骂过我了,说这招太蠢,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我今天才来跟你坦白……”
“他知道你今天要跟我坦白?”
江辞点头:“他让我说的。他说‘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干净,别让林晚夏不明不白地被人当工具使’。”
工具。林晚夏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了个面。顾言舟跟江辞说,别让她被当工具使。可他自己呢?他约她去楼梯口,让她听到那句话,让她误会,让她以为自己在被追求,然后一步步走近他——
她忽然抬头看向天台边缘。栏杆外是学校的操场,远处能看到实验楼和图书馆。梧桐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她想起那张设计图,图纸角落那行小字,还有他站在路灯下说了那声“不是”之后,微微偏开的视线。
江辞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歉,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转身往铁门走,脚步带风,马尾在身后甩出一条弧线。
“哎,林晚夏——”江辞在后面喊,“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没生气。”她没回头,手己经握上了铁门把手,“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