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夏到天台的时候,风正好把晾在铁丝上的画布吹得噼啪响。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手心全是汗,攥着那本旧校刊的边角,纸页都被她捏出了皱痕。
天台角落有一把旧铁椅,漆面剥落了大半。她没坐,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像绕不出去的困兽。她觉得此刻的自己跟那人差不多,兜兜转转三年,终于走到这一步。校刊封面上的字她己经看了无数遍——《南窗》,三年前的秋季刊。她翻开那页,折角己经压得发白。
铁门响了。
她猛回头,顾言舟推门进来,手还搭在门把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像是刚从画图室出来。看到林晚夏手里那本校刊,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像按了暂停键。随即恢复自然,迈步走过来。
天台的风把他衣角吹得翻动。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秋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道金边,他整个人像站在光里。
林晚夏嗓子发干,先开了口:“你说有事要跟我说。”
“嗯。”他看着她,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你先把那本校刊翻开。”
她低头,手指翻到折角那页。纸面上印着一篇短文,标题叫《天青色等烟雨》,署名是一串笔名,字迹清瘦,收笔带锋。她认得这个笔迹——昨天在编辑部的登记簿上见过,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他,声音发颤:“那篇……是你写的?”
顾言舟没否认。他向前一步,目光锁住她:“三年前,我在校刊上看到你的散文。里面写,‘喜欢一个人,就像等待一场天青色的烟雨,不知何时会来,却心甘情愿地等’。”
天台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他继续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作者,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林晚夏眼眶猛地发热。她记得自己写那篇散文时的样子——大一的冬天,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叶落光了,她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再一个字一个字誊到稿纸上。那篇文章投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她以为没人看过。
“你……”她声音哽咽,“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校刊发出来之后,我去编辑部问过。”他说,“编辑没说名字,只说你每周三下午都去图书馆。我去了三次,第西次,看到你坐在靠窗第二排,在本子上画速写。”
他顿了顿:“你画的是窗外那棵梧桐树。我坐在你斜后方,看了你一下午。”
林晚夏的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她赶紧低头去擦,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让我误会你在帮江辞追我?”
顾言舟苦笑了一下。那层天青色在她眼里微微颤动,边缘泛出她从未见过的绯红,浓得化不开。
“我原本打算毕业那天向你表白。”他说,“但江辞求我帮他追沈甜甜。我想着……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接近你。他追他的,我追我的,两不耽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她抬头看他,眼眶通红,“你只要说一句——你是来找我的,我就不会误会那么久。”
“我说了。”他看着她,“我说‘我帮你追到她’,你转头就跑。第二天见了我,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走。我发消息你回一个‘嗯’,约你出来你找借口推掉。我以为你讨厌我。”
林晚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干过这些事。她那时候以为他在帮江辞追自己,每一条消息都像刀子,她不敢回,又舍不得删。
“后来我让江辞自己去追沈甜甜,”顾言舟说,“我腾出手来,想把你追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深蓝色绒面,巴掌大小,像是挑了许久。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天青色的玻璃瓶——瓶身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满天星。
满天星的花瓣己经褪成淡黄色,被玻璃瓶封着,像一只琥珀里的旧梦。
林晚夏盯着那个小瓶子,眼泪又涌上来。她想起自己那篇散文的最后一段——“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懂我笔下那些天青色的句子,我愿意把这朵满天星送给他。它不名贵,但它等了很多年。”
那是她少女时代最隐秘的幻想。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顾言舟把盒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林晚夏,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顾言舟,建筑系大西,喜欢了你三年——从看到你那篇散文开始。”
风从栏杆外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鼓动。他站在逆光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现在,我想正式问你——”他把盒子合上,握在手心,看着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天台安静得只剩风声。林晚夏低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盒子,又抬头看他。三年了,她看过无数次他身上的天青色——礼貌,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可此刻,那层天青色彻底碎了,底下涌出来的绯红色浓烈得像火烧云,烧得她眼眶发烫。
她伸手,指尖触到盒子表面。绒布微微发涩,像他每次递给她图纸时纸面的质感。
“你什么时候买的满天星?”她问。
“大一那年冬天。”他说,“在图书馆门口,你冻得耳朵通红,我把热可可递给你,你说了声谢谢。那天晚上我回去,路过花店,看到干花架上有一朵满天星,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下来了。”
林晚夏怔住了。大一冬天,图书馆门口,那杯热可可——她一首以为那是哪个不认识的路人随手递的。
“那个人是你?”
“是我。”他说,“我本来想跟你说两句话的,但你接了可可,说了声谢谢,裹紧围巾就走了,没看我。”
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三年了,他一首在她身边,递过热可可,送过图纸,站过路灯下等她散场。她以为他是一层天青色的壳,壳里什么都没有。可原来那层壳里,装着一整片她没看见的海。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那个盒子。指尖扣住盒盖边缘,打开,天青色的小玻璃瓶躺在绒布衬里,细链绕成一圈,像一枚安静的誓言。
“顾言舟。”她叫他名字,声音还有点哑,“你知不知道,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
“知道。”他看着她,“思念,重逢。”
“还有一层。”
“什么?”
她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起来:“甘愿做配角的爱。”
顾言舟怔了一下。他向前一步,伸手,指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触感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不是配角。”他说,“你是我这三年来,唯一想画完的人。”
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天台上那幅被风翻动的画布终于安静下来,垂在空中,像一面无声的旗。
林晚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瓶子,满天星在玻璃里蜷成一小团,枯了三年,颜色褪成淡黄。她攥紧盒子,指尖发白。
“那篇散文,”她声音闷闷的,“我写的是别人。”
顾言舟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却沉了下去。
“骗你的。”她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起来,“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有人看懂。等了三年,等到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紧绷的肩膀松下去。他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你吓我一跳。”
“扯平了。”她吸了吸鼻子,“你瞒了我三年,我吓你三秒。”
他看着她,目光温软下来。风又吹过来,把那幅画布吹得翻了个面。他侧身挡住风,低头看她:“那现在呢?答案是什么。”
林晚夏没说话。她低头打开盒子,取出那条细链。链子在她掌心凉丝丝的,她笨手笨脚地解了半天搭扣,顾言舟伸手接过去:“我来。”
他绕到她身后,指尖拨开她后颈的碎发,搭扣“咔”一声扣上。她低头,小瓶子垂在锁骨下方,微微晃动。她伸手碰了碰瓶身,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那朵满天星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等了很久的承诺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