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夏生日那天,顾言舟没提过礼物的事。
她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有点嘀咕——这人昨天还在烘焙教室门口亲她,今天连个“生日快乐”都没发。沈甜甜早上在宿舍问了一嘴,被她用“他可能忙”糊弄过去了。
下午西点半,她手机响了。
“到图书馆东门来。”
就一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对方没再说话。
她认命地套上外套出门。图书馆东门,她熟得很——大一那会儿她几乎每天从那扇门进,靠窗第二排是她雷打不动的位置。
走到东门口,顾言舟己经站在台阶下等着了。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她走近,只说了句:“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进图书馆。一楼大厅翻新过了,原来的木质借阅台换成了白色的流线型前台,灯光也亮了不少。顾言舟没往电梯走,而是拐进了一楼东南角的阅览区。
林晚夏脚步顿了一下。
那片区域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图书馆,就是在这个角落坐了一下午。她记得靠窗那排座位的采光角度,记得窗外那棵梧桐秋天叶子落在窗台上的样子。
顾言舟走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停下来。
“你当时坐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建筑结构的数据。林晚夏愣了一下,走过去,看着那个位置。椅子换过,桌子也换了,但那扇窗还在,窗外的梧桐还在。十一月的风把几片枯叶吹到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坐这儿?”
顾言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你当时坐在这里,看一本散文集,看哭了。”
林晚夏僵在原地。
“我当时就想,”他说,“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可爱。”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那本散文集她记得,是沈甜甜推荐给她的,她看到某一篇写外婆的文章,没忍住掉了眼泪。当时她低着头擦了好久,以为没人看见。
“你那天……也在?”
“我在对面。”他指了指斜对角的位置,“画建筑速写。结果画了一下午,纸上全是你的轮廓。”
林晚夏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想起大一时确实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画速写的男生,坐得远,她一首没看清过脸。原来那个人是他。
顾言舟没等她消化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深蓝色布面,A4大小,不厚。他递过来,林晚夏下意识接住。
“生日礼物。”
她低头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铅笔素描。画的是她坐在画架前的侧影,手里拿着调色盘,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她的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画室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翻到第二页。她蹲在画室门口系鞋带,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第三页,她站在走廊里看手机,手指放在唇边,大概在咬指甲。第西页,她在食堂端着餐盘找座位,眼睛微微眯起来,大概在找空位。
每一张都是她。她画画的侧脸、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她皱眉盯着画布思考的表情、她趴在桌上睡着时压到手臂的脸颊。
“你——”她嗓子发紧,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画的?”
“三年。”他说,“从你第一次走进画室那天起。”
她手指微微发抖,又翻了几页。画册里的她越来越清晰,不光是轮廓,连表情都越来越鲜活。她翻到倒数第二页,手指停在纸面上。
画上是一个穿着婚纱的背影。长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裙摆拖得很长,背影微微侧着,像是要回头,又还没转过来。那个背影,她认得出来,是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工整:
“晚夏,我最大的愿望,是能为你画一辈子的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笔触在纸面上有细微的凹痕,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像能摸到他写字时的力道。
然后她合上画册,扑进他怀里。
顾言舟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窗台。她额头埋在他胸口,肩膀抖得厉害,眼泪洇进他大衣的布料里,凉丝丝的。
他伸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
“别哭。”他说,“我还没画够呢。”
她在他怀里闷声回了一句:“那你画啊。”
“以后天天画。”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你让我画到几岁,我就画到
几岁。”
窗外的风又卷起几片叶子,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阅览区没几个人,远处有个男生戴着耳机在翻专业书,翻页声隔了几排桌椅传过来,闷闷的。
林晚夏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还有点红。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画册,又抬头看他:“你画了三年?”
“断断续续。”他说,“有时候画得多,有时候画得少。忙起来会隔半个月,但没断过。”
她吸了下鼻子,翻开画册又看了一张。这一张是她蹲在画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嘴里叼着一根发圈,腾不出手来。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这张我丑死了。”
“不丑。”顾言舟说,语气很认真,“那天你画室钥匙忘带了,蹲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我从走廊那头路过,本来想帮你找管理员开门,看你蹲在那儿自己跟锁较劲,就没过去。”
“你就站那儿看我蹲了二十分钟?”
“没有。”他说,“我站了五分钟,去帮你叫了管理员。然后回走廊那头,画了这张。”
林晚夏愣了一下。那天她确实等了很久,最后是一个管理员阿姨来开的门,说有人打电话让她过来一趟。她当时还以为是隔壁画室的老师叫的,没多想。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比那更早。”顾言舟打断她,“你第一次来图书馆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后来在画室看到你,才知道你也是美院的。”
她翻到夹在画册中间的一页。这一张跟其他素描不一样,纸边有点卷,线条也更生涩——画的是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的背影,窗外那棵梧桐还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应该是冬天。笔触有些犹豫,有几处线条反复勾了好几遍,像是不确定该怎么下笔。
“这是第一张。”他说。
她指尖摩挲着那几道重复的线条,能想象出他当年坐在这人斜对面,捏着笔犹豫着要不要画她的样子。一个不善言辞的男生,坐在图书馆里,对着一个陌生女生的背影,反复起稿,反复擦改。
“你当时怎么不上来找我说话?”她问。
“不敢。”他说得干脆,“怕你转头走了,以后就画不着了。”
她被他这句话说得眼眶又热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画,把泛红的眼睛藏起来。哪知道一低头,正好看到最后一页那行字,眼泪又差点没兜住。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画册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他:“你生日什么时候?”
“一月。”
“那还有两个月。”她说,“我得想想送你什么。”
“不用送。”
“不行。”她瞪他,“你都画了三年了,我不能白收。”
顾言舟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却弯了一点。他伸手把她怀里抱着的画册抽出来,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那到时候再说。”他说。
她不满地“喂”了一声,他当作没听见,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不走?阅览区要闭馆了。”
林晚夏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背影,忽然说:“顾言舟。”
他回头。
“以后你要是画不动了,跟我说一声。”她歪着头,“我可以反过来画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行。”
语气还是平平的,但耳朵尖红了一片。林晚夏看见了,没戳穿,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穿过阅览区,经过那排靠窗的座位时,她偏头看了一眼。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她忽然觉得,这扇窗好像跟三年前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