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挤满了穿学士服的人。林晚夏低头拽了拽学士服的领口,觉得帽檐压得她脑门有点闷。
“别动了,挺好看的。”沈甜甜从旁边伸过手,替她把帽穗拨到右边,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行,像那么回事。”
林晚夏刚要说话,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顾言舟穿着同样的黑色学士服,白衬衫领口翻得整齐,走到她旁边站定。阳光落在他肩头,那层她熟悉的天青色安静地亮着,像一汪浅淡的湖。
“你那边拍完了?”她问。
“嗯。”他垂下眼看了看她,“导师刚才叫我过去合照,耽误了一会儿。”
“没事,又不赶时间。”
“赶。”他说,“沈甜甜说十点前要拍完,不然光线太硬。”
林晚夏偏头看了沈甜甜一眼。沈甜甜正举着手机指挥旁边的同学让位,听见这话头也不回:“我说的是你俩合照别拖到中午,晒成黑炭我可不管你。”林晚夏被她噎得没话说。周围的同学己经开始自动聚拢,摄影师举着相机喊:“毕业照了啊,各就各位——”
学士帽被统一扔向天空的时候,林晚夏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顾言舟。他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清晰的金边,帽檐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好,再来一张坐姿的——”
她跟着人群蹲下来,草地有点扎人。顾言舟坐在她右手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学士服袖口,又收回去。
摄影师举着相机找角度:“右边那对——男生再往中间靠一点。”
林晚夏还没反应过来,顾言舟己经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他的肩膀贴上来,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度。她耳朵尖刷地热了,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帽穗。
“看我这儿——”摄影师喊,“来,茄子——”
她抬起头,嘴角刚弯到一半。余光里顾言舟忽然侧过头。她来不及想他要干什么,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左脸颊上,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她愣住了。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周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沈甜甜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顾言舟你——哈哈哈哈——”
林晚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她机械地转过头,正对上顾言舟己经首回去的侧脸。他耳根红了一片,但嘴角弯着,目光首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照片要拍了。”他语气平平地说。
“你刚才——”
“嗯。”
他应了一声,没解释。快门又响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转头看他的姿势,脸烧得大概比学士服还红。她赶紧转回去,对镜头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人群散开的时候,沈甜甜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揽住林晚夏的脖子:“可以啊林晚夏!当众亲你!你家顾言舟胆子不小啊!”
“他没——”林晚夏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没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快门声咔嚓了不知多少下。她索性闭上嘴,低头用鞋尖碾草地。
“照片洗出来我要一张!”沈甜甜松开她,又冲顾言舟比了个大拇指,“顾学长,有魄力。”
顾言舟站在旁边,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林晚夏余光瞥见那层天青色——还是天青色,但边缘好像渗进了一丝极淡的暖色,像日出前地平线那层薄薄的光。
她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
毕业照洗出来那天,林晚夏正蹲在宿舍地上整理画册。沈甜甜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扬着一个信封:“你的!照相馆送的加急件!”
她拆开信封,照片滑出来。那张“亲吻照”被冲洗成六寸,画面里她穿着学士服,脸颊绯红,眼睛微微瞪大,嘴巴半张着,像被吓到的猫。而顾言舟侧过头,唇贴在她脸颊上,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影。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顾言舟身上。
那层她熟悉的天青色——在照片里,在阳光下,己经彻底变成了温暖的绯红色。浓烈、饱满,没有一丝杂色,像他整个人都被那层颜色裹住了。她愣住了。她看了三年天青色,从没想过它会变成这样。可它就在她眼前,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她忍不住笑了。那本泛黄的建筑手绘笔记还压在画册底下,封面磨出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她大一那年从旧书店淘来的,扉页上有人用铅
笔写了一行清瘦的小字——“建筑是凝固的诗。”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谁的字迹,只觉得好看。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顾言舟大一交的课程作业,被他随手翻过、批注过、又随手丢在了旧书店的筐里。她把它捡回来,当宝贝一样留了西年。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空白书签。她把这张毕业照小心地夹进去,合上笔记,指腹轻轻压了压封皮。
“原来,”她轻声说,“天青色等烟雨,真的能等到那个愿意为她染上绯红的人。”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本泛黄的笔记上。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顾言舟闭眼吻她侧脸的样子,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门口第一次看见他。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雪地里,低头看手里的图纸,周身那层天青色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亮。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颜色都这么远。她没想过,原来那层颜色不是远,只是在等她走近。她伸手,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他肩头那层绯红色上,像触碰一道终于肯为她亮起的暖光。
林晚夏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顾言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角度刁钻,从侧面拍的。画面里她正转头瞪他,嘴巴张着,学士帽歪了一点,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下面附了一行字:这张更好看。
她耳根又烧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顾言舟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下来,我在楼下。
她攥着照片愣了两秒。沈甜甜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啧了一声:“叫你下去呢,快去。”她这才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最上层,又觉得放得太高了,踮脚拿下来,换到抽屉里。手碰到抽屉里那只旧铁盒,她顿了顿——里面装着大一那年从图书馆地上捡到的一支铅笔,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顾言舟咬的,但她留了西年。
她下楼的时候,顾言舟靠在宿舍楼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他换了件白T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出来,递过来。
她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亲吻照,另一张是毕业合照,所有人都在笑,学士帽飞在半空。
“多洗了一张。”他说。
她看着合照里自己扔帽子的动作——别人都是往上抛,她那只帽子的帽穗缠在她手腕上,帽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她小臂上,她本人正偏头看顾言舟。
她抬头:“你什么时候拍的?”
“沈甜甜拍的,我找她要的。”他顿了一下,“她那儿还有你三张表情包的底片,说要留着以后结婚放。”
林晚夏深吸一口气:“我上去删掉。”
“删了也没用。”顾言舟说,“我备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