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团满月这天,林晚夏差点把蛋糕烤糊。
她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沈甜甜在电话那头嚷嚷:“你女儿满月你亲自烤蛋糕?林晚夏你是不是当妈当傻了——”
“外面买的不放心。”她打断沈甜甜,伸手把烤箱温度调低十度,“青团又不能吃,但顾言舟喜欢吃甜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挂了。”林晚夏说。
“别别别,我马上到,江辞去取手镯了,堵在路上,让我先过来帮你——”
门铃响了。林晚夏擦了擦手去开门,沈甜甜举着手机站在门口,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欢迎收看《新手妈妈满月纪实》,”沈甜甜对着手机说完,又对着林晚夏咧嘴笑,“素材,都是素材。我以后要剪个纪录片。”
林晚夏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围裙解下来丢在她脸上。
客厅布置得简单,墙上贴了一排金色字母气球,拼的是“青团满月”。顾言舟早上六点起来吹的,吹到最后一个“月”字的时候腮帮子都酸了。林晚夏当时靠在门框上看他,他蹲在地上打气筒打结,后脑勺一撮头发翘着,她没提醒他。
顾言舟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青团。她穿了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怀里的小家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晚夏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嘴角弯着,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
“妈。”林晚夏走过去,“您喝什么?有红茶和——”
“不用忙。”顾母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坐。刚出月子,别老站着。”
林晚夏在她旁边坐下。青团裹在一条浅黄色的襁褓里,小脸比出生时圆了一圈,皮肤白里透粉,睫毛又密又长,闭着眼睡得正香。顾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青团的脸颊。
“像言舟小时候。”她说,“眉毛像你。”
林晚夏低头看。青团的眉毛细细弯弯的,确实不像顾言舟那两道剑眉。她伸手把襁褓边角掖了掖,指尖碰到女儿的脸,软得让人不敢用力。
门铃又响了。
江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额头上全是汗。
“堵了西十分钟。”他把纸袋往林晚夏手里一塞,“手镯在里面。甜甜呢?”
“厨房。”林晚夏说,“帮我看着蛋糕。”
江辞鞋都没换就往厨房冲,拖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顾母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
“这俩孩子,”她说,“还跟大学时候一样。”
林晚夏把纸袋拿到茶几上拆开。里面是两个深蓝色绒布盒子,打开来,一对银手镯并排躺着。镯子很小,还没她拇指粗,表面刻着细细的缠枝纹,内圈各刻了一个字,一个“喜”,一个“乐”。
沈甜甜从厨房探出头来:“好看吧?我挑的!江辞本来想买金的,我说银的好,小孩子戴金的太俗——”
“你挑的?”江辞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捏着半块蛋糕边角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你那是看中吗?你那是路过柜台随便一指——”
“我指的那对是龙凤的——”
“所以才俗啊!”
顾母笑出了声。林晚夏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那对手镯,眼里映着银子的光。
“挺好的。”顾母说,“银的好,不扎皮肤。”
沈甜甜得了认可,得意地冲江辞扬了扬下巴。江辞撇了撇嘴,走到沙发边弯腰看青团。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黑眼珠又大又亮,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气球看。
“青团,”沈甜甜凑过去,把手镯举到她眼前,“干妈给你买的,喜不喜欢呀?”
青团眨了眨眼,嘴里吐出一个泡泡。泡泡破了,她皱了皱鼻子,又吐了一个。
江辞笑得蹲在地上:“她吐泡泡!”
沈甜甜也笑,伸手去戳青团的脸颊。青团偏过头,嘴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像条小鱼。顾母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把青团嘴角的口水轻轻擦掉。
林晚夏看着一屋子人围着女儿笑,自己也笑了。烤箱“叮”了一声,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玄关的穿衣镜。
镜子里,她身上的颜色是暖橙色的,混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顾母坐在沙发上,身上那层颜色从进门时的灰蓝色变成了浅暖黄。沈甜甜是亮橙色,江辞是明黄色,青团——青团身上是一团干干净净的奶白
色,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画布。
她收回目光,走进厨房。蛋糕烤得刚好,表面金黄,中间微微隆起。她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放在架子上晾。客厅里传来沈甜甜和江辞斗嘴的声音,混着顾母偶尔插进来的一句,像某种热闹的背景音。
顾言舟回来的时候,蛋糕己经切好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一圈客厅,然后走到沙发边,弯腰看青团。小家伙被顾母抱着,正打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像朵刚开的花。
“妈。”他叫了一声。
顾母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瘦了。”
“没有。”
“下巴都尖了。”
“最近忙。”
顾母没再说什么,把青团递给他。他接过来,动作熟练地托住头颈,青团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他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林晚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切好的蛋糕。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身上那层颜色是温热的绯红,比平时浓,也稳。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甜甜和江辞一人拿了一块蛋糕,坐到阳台的小圆桌那边去了。顾母也起身,说去厨房看看汤。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青团在顾言舟怀里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顾言舟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又偏头看林晚夏。
“累不累?”
“还好。”林晚夏说,“蛋糕没糊。”
“我闻到香味了。”
“你妈吃了两块。”
他笑了一声。“她血糖高,平时不敢吃甜的。”
“今天高兴。”林晚夏说。
顾言舟没接话。他伸手把青团襁褓上沾的一根头发拿掉,指腹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台那边传来沈甜甜压低的笑声,厨房里顾母在搅汤,勺子碰着锅壁,叮叮当当的。
热闹散场的时候己经快傍晚了。
沈甜甜和江辞走的时候,青团刚醒,被沈甜甜抱着亲了三口,脸颊上留了三个浅浅的口水印。顾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夏怀里的青团。
“下周末,”她说,“带青团回家吃饭。”
林晚夏愣了一下。顾言舟在旁边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了。林晚夏抱着青团站在玄关,顾言舟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女儿。青团睁着眼,盯着他看,小手攥着他毛衣领口。
“走吧,”他说,“去阳台坐会儿,今天太阳好。”
阳台不大,摆了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顾言舟把青团放在藤椅上,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垫在她身下。林晚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脚搭在栏杆上。
夕阳的光从楼群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阳台上铺了一层暖橘色。青团躺在藤椅上,手脚摊开,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她盯着头顶晾衣架上挂的一排小袜子看,眼睛跟着风晃来晃去。
顾言舟搬了把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谁也没挪开。
阳台外面,天空从橘红往靛蓝过渡,云像被扯散的棉絮。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去,影子掠过楼顶的水箱。
“晚夏。”他开口。
“嗯。”
“我总觉得,”他低头看着青团,声音很轻,“这一切像梦一样。”
林晚夏偏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上那层绯红色在暮光里变得很柔,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稳,毛衣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
“嗯,”她说,“我也觉得。”
远处天空的颜色从橘红慢慢变成灰紫,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青团在藤椅上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晾衣架上的小袜子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