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放学,苏念初一出教学楼,就看见了爸爸。
苏建国站在家长等待区最边上,一手插在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口袋里,一手攥着车钥匙,钥匙上的塑料圈被他无意识地拨来拨去。他今天没穿工装——工装是修水电的,袖口永远卷到小臂,指甲缝里那点洗不净的灰,是这双手的记号。他换了件相对齐整的外套,头发还用水压了压。
苏念初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被一阵热乎的东西顶上来。
六年了,从妈妈走后,爸爸就没接过她一次。开家长会永远是班主任那句“苏念初爸爸今天又加班”。她以为爸爸不会来,也不该来——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是这样。他今天来了。
“爸!”她一路小跑过去,书包在背上颠,“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啊?”
苏建国把钥匙圈一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用力:“今天……顺路。走走走,回家。”
顺什么路,家在城东,学校在城西,中间隔着大半个城。苏念初没拆穿,她高兴,高兴得话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挽着爸爸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
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顿住。
她发现自己其实最想说的,是那个“小跟班”。可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她咽回去了。她怕一说出口,爸爸会问“谁的座位搬到你眼皮底下”,会问“为什么全班都笑了只有你记着”。她不想让爸爸知道。爸爸已经够累了。
走到校门口,出了事。
陆屿舟从另一边过来,背着单肩书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正低头踢着路上一颗小石子。他离得还远就抬了头,一眼看见苏念初,脚下顿了一下。
“苏念初——”他扬了下巴,喊她,声音和平时一样,懒懒的。
苏念初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接,胳膊被人很轻地拽住了。
是她爸。
她转过头,看见苏建国的脸。
那张脸,就在刚才还带着笑,带得有点勉强。就在“苏念初”三个字钻进苏建国耳朵的那一瞬,那笑没了。不是慢慢消失,是“唰”地一下被整张脸收走了,像有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块布。
苏建国盯着陆屿舟。
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那男孩脸上一寸一寸地挪,从眉眼挪到鼻梁,从鼻梁挪到下巴,从下巴挪回那双还懒懒插在裤兜里的手。他看得很久,久到苏念初喊了声“爸?”他都没听见。久到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从他们仨身边分流过去,又合拢过来。
那男孩喊的那半声“苏念初”,卡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谁也没接。
苏建国终于把视线挪开。他把手从男孩脸上收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又插回自己口袋,然后侧过头,声音有点哑:“……同学?”
“啊,对,”苏念初赶紧接话,“同学。”
陆屿舟站在三步外,那双懒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了。他冲苏建国——他多半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点了下头。他嘴张了张,像是想喊一声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喊。
苏建国没应他那一下点头。他伸手揽过女儿的肩,把她往街那边带:“走了,车停得远。”
苏念初被爸爸带着往前走,走出十来步,她忍不住回头。
陆屿舟还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没动,正望着他们这边。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着,一首站着,像一句被咽回去的话。
那一整晚,苏念初都吃得心不在焉。
苏建国做了西个菜,比平时丰盛得多,平时他是恨不得炒个蛋就算一顿的。他把鱼肚子上最嫩那块肉夹到女儿碗里,自己闷头扒饭,扒得很响。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念念。”
“嗯?”
“你同桌,是谁。”
苏念初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爸问这话,语气很平,平得有点刻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可她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嘴里那点犹豫也一起咽下去,才回答。
“周扬。”
她说的是那个圆脸、话多、昨天被陆屿舟“发配”走的男生。她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说了周扬。她甚至没跟周扬说过三句话。
苏建国“嗯”了一声,没追问。
可就在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的那一瞬,苏念初听见了那声脆响——比平时重,重了不止一点,碗底磕在塑料桌布上,震得旁边那碟醋都跳了一下。
他放下碗,站起来去盛汤,背对着她。
“吃饱了就好。”他说,“明天早点起。”
夜里十一点多,她被渴醒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
路过书房,那道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平时这个点,爸爸早睡了,书房的灯从九点起就该是黑的。
她下意识地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苏建国伏在书桌前,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脸埋在手掌里,一动不动。桌上摊着一张照片——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都卷了毛、褪成了浅褐色,是他压在箱底不知道压了多少年的那种。
苏念初本不该看的。可她看了。
照片背景是一条老巷子的巷口,巷子口立着一棵树冠很大的老槐树,槐树底下有半截矮墙。矮墙跟前蹲着两个小孩,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背对着镜头,扎着两根歪歪的羊角辫,蹲在地上,正盯着地上一排嫩绿的东西看——那是一小片草莓苗。高的那个比她半个头,侧身站着,一只手不知搭在谁肩上,两个人都笑得露了牙。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沉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杯壁上残存的水珠冰了她一掌。
那张照片她从来没见过。爸爸也从没提过,老家巷口那棵老槐树,提过树下那两个小孩。她只知道那排草莓苗——小时候妈妈在阳台上种过一茬,浇死了,妈妈难过,她自己也难过。她不知道老家巷口,还有一排。
苏建国像是被门口那点动静惊动了,猛地抬头。苏念初一慌,缩回书房门口,装作若无其事地抱着自己空了一半的水杯,从门前“恰好”经过。
“爸,还没睡?”
“……嗯。”苏建国把那张照片往手边一压,压得很快,快得像藏。他脸上那点神情她没看清,只来得及看见他眼底一片红。“你倒水?”
“嗯。”她不敢多看,端着水杯走了。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两个笑得露了牙的小孩,和那半截被夕阳染得发暖的老墙。她不知道那个高半个头的孩子是谁,也不知道那扎羊角辫的是不是五岁的自己——她五岁前的事,本来就记得模模糊糊,像一场隔了水的梦。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照片背面,在她爸爸埋着头、胳膊撑在桌上的那个角度,露出了一行极淡的钢笔字,是他年轻时那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的笔迹。
她念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
“1998.6,念念与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