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舟从老槐树底下回到家,是十一点。
他没开灯。客厅黑着,只有他爸书房那一格还漏出一线黄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谁不小心拉开了一道抽屉的缝。
他在光带外面停了两秒,没进去。他知道他爸今晚在里面坐多久——那盏灯,从三年前起,就没在十二点前灭过。
他躺回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耳朵后面全是白天那条巷子的声音:她吸鼻子的声音,远处谁家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她爸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走到拐弯处停了一下。
那停的一下,比什么都重。
陆屿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刚才那三个字还钉在他脑子里——“小舟哥哥”。他练了一下午、练到把“我错了”练成“你回去吧”的一张嘴,全被这三个字砸得没了章法。他甚至没来得及,认认真真地认一次。
他当时只丢出一句“从你五岁那年分我半颗糖开始”,那半句话卡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下去,苏建国就出现在巷子口。
于是他闭了嘴。
不是怕。他陆屿舟这辈子,没在谁面前怂过一次。他在年级大会上脱稿讲过五分钟,他能在球场上边运球边骂周扬不带重样。
他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要是当着苏建国的面,把“我是小舟哥哥”这句话说完整了,那她就得在路灯底下、在她爸刚转过身的那道背影跟前,被迫做第二回选择。
她今天己经选过一次了。她说“我不是被谁带过来的,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他不能让她一天之内,选第二次。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那棵老槐树。
清晨的巷子没人,只有早点铺的蒸笼在冒白汽,卖豆浆的勺子碰着桶沿,叮当响。他绕到树背面,蹲下去。
夏天这树脱过一层皮,秋天又被风灌了一肚子枯叶,树缝里塞着黑乎乎的泥。他伸手,一道一道地摸树皮上的沟。
摸到第三道,他指头顿住了。
树皮深处,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指腹。
那是他六年前埋的。
那年他十一岁。追车追到巷子口,膝盖磕在石阶上,血珠子一下渗出来,他顾不上,只知道那辆蓝颜色的车,越开越远,最后连尾灯都辨不出了。
他回家哭,他妈以为他把谁弄丢了,哄了半天。第二天他一个人又跑回来,从家里那只铁皮饼干盒里摸出一颗攒了很久、没舍得吃的草莓糖,用铅笔头在盒盖里面,歪歪扭扭刻了西个字。
他把盒子塞进这道树缝,用湿泥糊上,压平,心里想着——等她回来。
可她六年,没回来。
盒子居然还在。铁皮锈了一圈,边角被人摸得发亮——他自己摸过,每年暑假回老巷子,都来摸一把。
他没敢当场撬开,怕一打开,那股憋了六年的东西就泄了,他就又成了那个蹲在巷子口哭的小孩。
他只用袖子把糊的泥蹭掉,把盒子按回原处,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这一蹲,蹲到了早读铃快响。
其实这六年,他不是没动过打开它的念头。
他上初中那年暑假,回来过一次;中考完那个暑假,又回来过一次;今年寒假,他还顶着北风,回来摸了一把。
每一年,他的手都在那道树缝前停住——摸到盒子的边,又缩回来。他跟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可他心里清楚,他是不敢。他怕打开盒子,看见当年那颗化成糖水、黏成一团的草莓糖,怕那六年,最后只剩一摊黏糊糊的、拿不出手的证据。
他也怕,万一盒子早被人掏走了呢?万一这六年,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往这里埋过东西呢?
去年夏天他摸到盒子还在的时候,他妈在巷子口喊他吃饭,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老槐树背面,久久不动。
她没问,只是回家之后,跟他爸在厨房里,压着声音吵了半宿。
他隔着门缝,听见他妈说了一句:“那孩子,年年都去摸那棵树。你当年欠人家的,你就一辈子,别让他当着她面认。”他爸没吭声。
他爸不吭声的时候,比说什么都响。
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己经下课。苏念初坐在位子上,低着头,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走近了才看清——她写“陆屿舟”三个字,划掉;写“小舟哥哥”西个字,又划掉。划得满纸都是墨疙瘩。
他在她旁边坐下,谁也没提昨晚。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各自翻开书。可前排周扬回过头,视线在两人之
间来回扫了三趟,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你俩……昨晚,没打架吧?”
“没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扬“哦”了一声,识趣地转回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
这一整节数学课,陆屿舟一道题都没做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函数,粉笔敲着板面笃笃响,他的笔尖却停在同一个地方,半天没落
他一遍一遍地,把目光往窗外那条巷子口的方向瞟——他知道那棵树此刻正立在那儿,树缝里卡着一只锈了的铁皮盒,盒盖上刻着西个字,压了他六年。
他好几次几乎要站起来,想走到最后一排,凑到她桌边,把那句“明天下午”提前、当面、原原本本地跟她讲清楚。
可他每回都在站起来的半个动作里,又坐了回去。现在不行。
现在说,跟昨天在巷子里没说成,是一回事。他深吸一口气,把摊开的练习册翻过一页——翻错了,那是昨天的。
他愣了两秒,忽然低低地“啧”了一声,把本子合上,重新翻。前桌周扬又回过头:“陆怼怼,你今天魂儿丢啦?”他没搭理。
他在心里,把明天那个下午,又过了一遍。
陆屿舟的余光,落在她放在桌角的那只手上。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的红印,是他昨晚攥得太狠留下的,到今天还没褪。
他把手,慢慢收回了桌下,握成拳,指节抵着冰凉的桌板。
他想,今天放学,不能带她去老槐树。
她今天心里想的那句话,八成是“你到底是不是他”。可他要是就这么在教室门口、在她还没睡醒、在她手上还留着他指印的时候,把这六年草草一认——那跟昨晚在巷子里没头没尾地认,有什么区别。
他等了六年的事,不能认得这么潦草。
他要挑一个干净的下午。天是亮的,风是软的,她是笑着的。他要让她手里捧着他这六年,一样一样,摊开来看。
他把笔帽“啪”地合上,又“啪”地打开。开,合,开,合。反复了三次,他心里那个下午,定下来了。
他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明天放学。”
苏念初握笔的手,停住了。
“哪儿?”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发紧。
“老地方。”陆屿舟看着黑板,“我把这六年,一次性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