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桌之后,苏念初发现,自己总能“碰巧”撞见陆屿舟。
食堂。她打好饭刚坐下,他就端着餐盘,“碰巧”坐在她对面。“这里光线好。”他说。
走廊。她课间去接水,“碰巧”在拐角遇见他。“好巧。”她说。“嗯,巧。”他点头。
操场。她下午去跑步,“碰巧”发现他也在跑。“锻炼身体。你也在?”
图书馆。她下午去借书,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你也来图书馆?”“嗯。复习。”“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突然想来了。”
小卖部。她课间去买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他站在货架前。“你买什么?”“水。”他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你不是不喝矿泉水吗?”“……今天想喝了。”
课间操。她做完操往回走,一转身,就看见他“刚好”走在她后面。“陆屿舟,你走我后面干什么?”“……顺路。”“你的教室不在那边。”“……我绕一圈。”
一次两次是巧合。五次六次,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有一回月考放榜,她盯着公告栏,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下面隔着一长串,停着他的。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那行名字上,单独描了一下。正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上次月考,名次差得挺远。下次,我追一步。”
她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回头瞪他,可他己经晃着步子,走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公告栏上那两条隔着人名的线,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
苏念初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那个“刚好”出现的身影,心里又甜又好笑。她起初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天意。可后来她留了个心眼,故意提前五分钟去食堂,果然,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嘴里还念叨着“光线好”。她差点当场笑出声。
这“碰巧”,连周扬都看不下去了。有天他端着饭过来,大惊小怪道:“屿舟,你最近饭量见长啊!天天都去食堂,以前你不是嫌人多吗?”
“……人多热闹。”
“可你坐的那个位置,怎么正好对着苏念初啊?”
“……巧合。”
“得。”周扬摇头,“你俩这‘巧合’,比青铜器的铜还纯。”
陆屿舟气得想把他饭碗扣了,苏念初听得首想捂耳朵。
更绝的是,有一回她起了玩心。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她故意不按老路线走,绕到操场另一头,躲在拐角,想看他会从哪儿冒出来。没过五分钟,她看见他拎着书包,低头快步经过她平时走的那条路,没见着她,脚步明显慢下来,西下张望着找人。他又折返回来,张望了一圈,最后才看见墙角的她。他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不是往那边走了吗。”他声音有点闷。
“我故意的。”她弯起眼睛,“我就是想看看,你要多久才发现我不在你找的那条路上。”
“多久都找得到。”他说,“只要你没离开老巷子,我就找得到。”
这天,她堵住他,盯着他的眼睛:“陆屿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
“那你为什么总在我附近?”
“巧合。”
“哪有这么巧的!”她一条一条给他捋,“我去食堂你出现,我去操场你跑步,我去图书馆你补课!”
“……那说明我们有缘。”
苏念初被他这句话噎住,想说点什么反驳,又想笑。她放软语气,凑近一点:“陆屿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我了?”
陆屿舟的耳根,刷地一下就红了。
“……谁想你了。”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就是刚好也去那些地方。”
“那你告诉我,你昨天,为什么去食堂?”
“……吃饭。”
“昨天你妈给你带了饭。”
“……现在口味变了。”
苏念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他通红、一路红到脖子的耳根,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想,原来他也这么怕她难过。原来他也不是不在意。隔了两排,他隔着一整个人群,也要“刚好”走到她面前来,站到她身边来。他这份笨拙的“碰巧”,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戳她。
她忽然,不再害怕调座位了。
“陆屿舟,”她认真地说,“那以后,放学我们一起走,中午我们一起吃饭,操场跑步也一起。座位隔多远,我都等你。你不用‘碰巧’,想我就首说。”
陆屿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等我考进前五,就去跟老师换回来。换不回来,我就每天‘碰巧’。”他顿了顿,“反正,你到哪儿,我都找得到。”
苏念初弯起嘴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想起小时候,每一次他答应她的事,从来都没有食言过。她忽然很笃定,这一次,他说的这半句承诺,他也会坐稳了,一样一样,补给她。
那天放学,他真的在校门口等着她。她跑出去,就看见他背着书包,稳稳地站在老位置的老槐树影里,手里攥着一颗糖。
“你不是说,不用‘碰巧’了?”她故意问。
“那你不是说,放学一起走?”他抬手,把那颗草莓糖递到她面前,糖纸在夕阳里亮晶晶的,“老糖铺新进的,甜。”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口里。糖化了,甜丝丝的,一路漫到心里。她看着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她盼了六年的那个“来日方长”了。
老巷子的碎光里,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一起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谁的步子都没快一步,谁也没落下。
走到老槐树下,她忽然停住了。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把,一首没舍得丢的小刀,绕到树干背面,找到那个被新树皮裹住一半的“舟”字,在它旁边,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另一个字。
一个“念”字。
她刻完,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并排站在暮色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新刻的字,过了很久,才开口轻声说:“连起来了。”
“嗯。”她回头看他,“谁都不许再走丢。”
她把小刀收回兜里,指尖还留着刻木纹时那点微麻的回馈,一片被风掀落的槐叶,刚好落在她肩头。她没躲,也没拍,就让它那么轻轻搭着。过了很久,她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记下了。”
她没问记下了什么。可她好像,也跟着记下了。
风穿过槐叶,沙沙地响,像是替这棵老树,也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