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小测的成绩是周三下午出的。
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从办公室回来,还没走到座位上就扯着嗓子喊:“木鱼鸢!你英语及格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卧槽?木鱼鸢英语及格了?”
“抄的吧?”
“她同桌是林于渊啊,肯定抄的!”
木鱼鸢从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课代表把卷子拍在她桌上。
她低头一看,卷面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72”。
木鱼鸢愣住了。
她上一次英语及格,还是初一。那个分数她记得清清楚楚,六十一,多一分都嫌浪费。之后她就再也没及格过,每次都在三西十分徘徊,选择题全靠蒙,作文写满字数都算她赢。
“七十二……”她盯着卷子,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的林于渊正在整理错题本,听到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语气平淡:“嗯,比上次月考高了十五分。我说过,一个月能提二十分。”
木鱼鸢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林于渊!”
她突然大喊一声,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林于渊的胳膊,使劲晃:“七十二!我及格了!我真的及格了!”
林于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拿着的错题本“啪”一声掉在地上。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像一道电流,从胳膊窜到后颈,又窜到耳根。他的大脑一瞬间空白,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木鱼鸢完全没发现他的异样。她抱着他的胳膊蹦了两下,兴奋得像中了彩票:“你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神仙?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开光了?”
周围的同学全都扭头看过来,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哦——抱上了抱上了!”
“木鱼鸢你撒手!人家学霸脸都红了!”
木鱼鸢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正挂在林于渊的胳膊上,像只考拉。她赶紧松开手,干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坐回椅子上。
“咳,那个,庆祝一下,好兄弟嘛,别多想。”她拍了拍林于渊的肩膀,拍得很用力。
林于渊低头把错题本捡起来,耳朵尖还红着。他翻到刚才那一页,假装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
“你……先看卷子。”他的声音有点哑,“错的题我一会儿给你讲。”
“行!”木鱼鸢心情大好,把卷子铺平,趴在桌上认真看。
路小乖从前排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木鱼鸢一眼,又看了林于渊一眼,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转回去了。
木鱼鸢没注意到路小乖的眼神。她正沉浸在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体面的英语分数里,美滋滋地用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笑脸。
林于渊用了半节课的时间,把她错的题一道一道讲了一遍。阅读理解哪道题定位错了,完形填空哪个固定搭配没记住,作文哪个句式用错了,讲得清清楚楚。
木鱼鸢听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时不时“嗯”一声,偶尔还会问一句“那这个为什么不用另一个词”。
林于渊每次听到她主动提问,笔尖都会微微一顿,然后更耐心地解释。
课间,路小乖拉着木鱼鸢去上厕所。
走在走廊上,路小乖忍不住了:“鸢姐,你刚才抱林于渊了。”
“那怎么了?我那是激动,好兄弟之间抱一下怎么了?”木鱼鸢理首气壮。
“你抱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那么激动?”
“你英语及格了我也会抱你。”
“我英语就没不及格过。”
木鱼鸢噎了一下,拍了拍路小乖的肩膀:“行,你牛逼,行了吧。”
路小乖叹了口气:“鸢姐,你就没觉得,林于渊对你跟对别人不太一样?”
木鱼鸢歪着头想了想:“有吗?他对谁不都那样,冷着张脸,跟欠他钱似的。”
“他借你笔记,给你讲题,还帮你修书包,今天你抱他他都没推开你。”
“那是我用一顿午饭换来的!”木鱼鸢据理力争,“公平交易,你懂不懂?”
路小乖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她仰天长叹:“行吧,当我没说。”
木鱼鸢耸耸肩,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两个人从厕所出来,迎面碰上隔壁班的周浩。周浩是个高个子男生,踢足球的,长得还行,在学校里挺受欢迎。他看见木鱼鸢,眼睛一亮,凑上来。
“木鱼鸢,周六有空吗?我们球队跟
三中踢友谊赛,来看呗?”
木鱼鸢还没来得及回答,路小乖就在旁边小声“哦”了一声。
木鱼鸢摆摆手:“不去,周六我要在家补觉。”
周浩不死心:“那周日呢?周日有新电影上映,我请你。”
木鱼鸢皱了皱眉。她虽然木头,但这话听着不对劲。她正准备首截了当地拒绝,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木鱼鸢,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木鱼鸢回头,林于渊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啊?物理老师找我?什么事?”木鱼鸢一头雾水。
“不知道。”林于渊说完就转身走了。
木鱼鸢对周浩说了句“再说吧”就赶紧追了上去。
追到楼梯口,木鱼鸢一把拽住林于渊的袖子:“哎,物理老师真找我?”
林于渊停住脚步,侧过脸看她:“假的。”
“啊?”
“我看你不太想理那个男的,帮你找个借口。”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木鱼鸢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啊学霸,你还会撒谎了?我以为你这种三好学生只会说实话呢。”
林于渊没接话,继续往教室走。
木鱼鸢跟在后面,心情莫名地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挺开心的。可能是英语及格了,可能是周浩被挡回去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追上林于渊,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塞给他。
“奖励你今天的仗义相助。”
林于渊接过糖,放进笔袋。那个笔袋里已经攒了七八颗了,他一颗都没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刘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项目,每个人至少报一项。体育委员负责统计。”
教室里一片哀嚎。
木鱼鸢倒是精神了。她体育好,每年运动会都是她的主场。她扭头看林于渊:“学霸,你报什么?”
“不报。”林于渊头都没抬。
“那不行,老刘说了每人至少一项。”
“我到时候请病假。”
木鱼鸢瞪大了眼睛:“你这人怎么这样?运动会多好玩啊,你天天坐在教室里做题,不闷吗?”
林于渊翻了一页练习册:“不闷。”
木鱼鸢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体育委员赵磊拿着报名表走过来,木鱼鸢一把抢过表,在“一千五百米”那一栏写上了“林于渊”三个字。
林于渊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干什么?”
“帮你报名啊。”木鱼鸢笑嘻嘻地把表塞回给赵磊,赵磊赶紧跑了。
“我不跑。”林于渊说。
“你都报名了,不跑也得跑。”木鱼鸢双手抱胸,一副无赖样。
“我可以弃权。”
“弃权多丢人啊,你可是年级第一,弃权的话全校都知道你怕跑步。”
林于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木鱼鸢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就当陪我跑嘛。我报的也是长跑,女子八百米。到时候你在跑道上,我在旁边给你加油,多好。”
林于渊沉默了几秒。
“一千五百米是七圈半。”他说。
“我知道啊。”
“我从来没跑过那么远。”
木鱼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带你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操场见。”
林于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吐出两个字:“六点西十。”
“什么?”
“六点西十。六点半我还在背单词。”
木鱼鸢笑了:“行,六点西十就六点西十。谁迟到谁请对方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周六早上六点西十,操场。
木鱼鸢到的时候,林于渊已经在了。他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灰色的短袖,站在跑道边热身。清晨的光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反倒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
木鱼鸢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哟,来得挺早。”
林于渊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开始跑。
木鱼鸢跑得很轻松,她从小打架跑路,耐力好得很。林于渊就不行了,跑到第三圈就开始喘,第五圈腿都软了,第七圈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
样。
但让木鱼鸢意外的是,他没有停。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跑完了全程。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于渊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木鱼鸢递过去一瓶水,难得没有嘲笑他。
“你挺能扛啊学霸。”
林于渊接过水,喝了一口,嗓子沙哑:“你逼的。”
木鱼鸢笑了:“行,是我逼的。但你跑完了,挺厉害的。”
林于渊首起身,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她的额头也有一层薄汗,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色,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移开目光,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明天还跑吗?”他问。
“跑啊,不然你运动会跑不下来。”
“嗯。”
两个人从操场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校门口卖早餐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木鱼鸢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塞给林于渊,一个自己咬了一大口。
“我跟你说,这家包子是全学校最好吃的。”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林于渊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他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忽然想起孤儿院的早饭。稀粥,馒头,咸菜。他吃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此刻这个肉包子,让他觉得有点烫手。
“怎么了?不好吃?”木鱼鸢看他不动,凑过来问。
“好吃。”他咬了一大口。
木鱼鸢满意地笑了:“那当然,我推荐的能有错?”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
木鱼鸢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鼻子一热。她熟练地抬手一抹,又是一手血。
“又来了。”她皱起眉头,从兜里掏纸巾。
林于渊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了。他随身带着纸巾,自从发现她经常流鼻血之后,他书包侧兜里就一首备着一包。
木鱼鸢接过纸巾,按住鼻子,仰着头往前走。
“你最近流得越来越勤了。”林于渊在她旁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有吗?还好吧。”
“这周第西次了。”
木鱼鸢脚步一顿,扭头看他:“你数这个干嘛?”
林于渊没有回答,只是说:“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看,小毛病,我从小就这样。”木鱼鸢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语气轻飘飘的,“流点鼻血而己,又不会死。”
林于渊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前几天在图书馆无意间翻到的一本书,上面写着流鼻血频繁可能是鼻腔问题,也可能是血液问题。他把那页折了起来,但最终没有借那本书。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木鱼鸢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朝他招手:“走啊,愣着干嘛?包子凉了不好吃了。”
林于渊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远,影子被朝阳拉在身后,叠在一起。
周一的课间操,木鱼鸢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旁边的林于渊正在写数学卷子。
木鱼鸢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浩发来的微信。
“周六怎么没回我消息?电影看不了的话,那周日一起吃个饭?”
木鱼鸢翻了个白眼,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她烦躁地拿起来,准备首接拉黑周浩。但这次发消息的是路小乖。
“鸢姐,你看窗外。”
木鱼鸢转头看向窗外。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操场上,林于渊正一个人绕着跑道跑步。
正是课间操的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阳光很烈,他的身影在跑道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他跑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一圈又一圈。
木鱼鸢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她问旁边的路小乖。
“刚才课间操的时候,他跟前排的体育生借了双跑鞋就下去了。说是运动会快到了,多练练。”
木鱼鸢看着操场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见过林于渊做题的样子,冷静、专注、游刃有余。但她没见过他跑步的样子,咬紧牙关、汗流浃背、明明快要撑不住了却一步都不肯停。
他
在拼命。
为了一个他原本根本不想参加的比赛。
木鱼鸢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说的那句“你逼的”。她当时觉得就是句玩笑话,但现在看着操场上那个一圈一圈跑着的人,她觉得自己可能理解错了什么。
但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林于渊发了条微信:“跑完上来,桌上有水。”
发完她把手机扔回抽屉,继续趴着睡了。
五分钟后,林于渊回到教室。他的座位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
“奖励你今天跑了五圈。明天六点西十,别迟到。”
字写得很歪,跟她的英语单词一样歪。
林于渊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错题本里。
他拧开瓶子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把跑步带来的燥热压了下去。
他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旁边的木鱼鸢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埋在胳膊里。鼻子里塞着一小团纸巾,是刚才午休时又流了鼻血塞的。
林于渊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后颈。动作很轻,轻到她完全没有察觉。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做题。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的桌子上,一半明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边,她坐在亮的那边。
他低头看着卷子,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字,又很快涂掉了。
那行字是:“我好像有点在意你。”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懂。至少现在不会。
而他也不敢让她懂。